铁屠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也是用刀的人。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眼前这个落魄汉子,拔刀动作中蕴含的刀道造诣,已经达到了一个相当高的层次。
那种对刀的理解不是功法传授出来的,是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打磨出来的。
但他的修为只有道源境大成,而且气息中明显有一处经脉郁结的痕迹。
那是功法的残缺之处,像一条河流被一块巨石拦腰截断,上游的水位再高也流不到下游去。
断刀汉子握刀在手,摆出了一个起手式。
铁屠没有拔刀,只是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身前虚划了一下:“来吧。”
断刀汉子一刀斩下。
那一刀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化,就是简简单单的一记竖劈。
但当刀锋落下的那一刻,一股纯粹的刀意向铁屠当面压来。
那股刀意的凝练程度远超同境界的修士。
它不霸道,不凌厉,却带着一种极致的内敛,像是一团被压缩到了极限的空气,在触碰到的瞬间才会炸开。
铁屠的双指夹住了刀锋。
断刀在距离他指尖不到一寸的位置停住了。
铁屠感受着刀锋上传来的那股刀意,没有立刻松手。
他感受了片刻,然后松开了手指,点了点头:“刀意很纯。你的功法残缺了多久?”
断刀汉子怔了一下。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人仅仅通过一次交手就看出了他的功法问题。
他沉默了片刻,回答:“四十年。”
“难怪。”铁屠收回手,“你的修为卡在道源境的时间太长了。刀意被磨炼得足够精纯,但气血跟不上了。功法的残缺让你的经脉有一处郁结,不打通的话,你这辈子的上限就是法则境。”
他看着断刀汉子:“留下来吧。去守卫队报到,做一个教头。先把你的功法补全,再谈突破的事。”
断刀汉子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想到自己来到这里,得到的第一个承诺不是地位,不是资源。
是补全功法。
他握刀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收刀入鞘,对着铁屠拱了拱手,没有说话。
但那一个躬,躬得很深。
当天下午,赤焰港的船到了。
三艘破虚级商船从天际线的云层中穿出,以整齐的编队向战魁城的方向缓缓下降。
每一艘都有数十丈长,船体以铁线柚木打造,船底镶嵌着破阵符文,能够在浅层虚空中平稳航行。
在九黎洲,能够在这种距离上进行虚空航行的商船,拥有的人不超过五指之数。
赤焰港商会联盟一次性送来了三艘。
随船而来的还有大量锻造材料。
深海玄铁、赤铜母、星陨钢,都是市面上极难买到的高阶材料。
用防水的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堆满了三艘船的船舱。
随船押运的是古鹤年的大管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
他本人的修为也不低,圣王境初期,放在九黎洲任何一座城池里都算得上是一流高手。
但他在战魁面前,态度恭谨得像一个后辈。
他没有让人搬运货物,而是先走到战魁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封没有封缄的信,双手递上。
战魁接过信,展开。
信纸上只有一句话:“港口已备,随时可航向东域。”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话。
但这句话的分量,战魁心里很清楚。
赤焰港是九黎洲东南沿海最大的港口,掌握着通往东域海域的主要航道。
古鹤年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什么时候要用,我什么时候就能安排。
这种级别的承诺,不是一般的盟友关系能给出的。
他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转向那位大管家,只说了一个字:“好。”
夜幕降临时,战魁城的城主府议事厅中灯火通明。
战魁站在一张宽大的木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卷刚刚整理好的名册。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这六天内所有人的来投信息。
他的手指在名册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铁屠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碗酒,没有动,在等。
张远走进来时,战魁抬起头,嘴角带着笑意。
“大人,六天之内,来投的人不少。”
他没有卖关子,直接念出了手中的名册。
“小家族十七家,送来的主要是矿脉、灵田、药材产地。都不大,但胜在都是实打实的根基产业。”
他翻了一页。
“散修四十三人,修为参差不齐,最低的只有生死境,最高的有圣王境。有几个好苗子。”
他顿了顿。
“铁屠今天亲自试了一个断刀的,道源境大成,但刀意极纯,用得上。”
铁屠在旁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战魁又翻了一页:“小型宗门六个,其中最远的一个是从西域那边赶来的。宗主只有法则境,门下弟子更弱,但愿意整个宗门迁到赤荒域来定居。”
他继续翻。
“行商情报线人二十余人,都是常年跑单帮的,修为不高,最高的也才界主境,但手上有几条不错的情报渠道,已经撒出去了。”
他合上名册,看着张远,咧嘴笑了一下。
“大人,九黎洲的人,开始选边了。”
……
羿秋是在第五天傍晚到的。
战魁城的守卫没有看到他进城。
只记得暮色最浓的那一阵,头顶的天空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
不是云层被切开那种划。
是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气流,在高空中一闪而过,快到让人以为是眼花了。
战魁感觉到了。
他按在腰间脊骨战斧上的手微微一紧,抬头望向城墙上方某个空无一人的方向。
他什么也没看到。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有高手来了。
几个呼吸后,一道身影从城墙上方缓步走下。
不是飞落,不是跃下。
是像走台阶一样,从虚空中一步一步走下来的。
来者是个中年男子。
身形偏瘦,颧骨高耸,眼窝微微凹陷。
头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花白的发丝从鬓角垂落。
面容带着一种被风沙和岁月反复打磨过的粗糙感。
一身灰褐色的粗布短袍,腰间系着一条磨得发亮的旧皮带,脚上踩着一双沾满尘土的靴子。
但他背上那柄弓,让所有看到他的人都不会把他当成一个普通人。
那是一柄暗金色的古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