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屠落地时,靴底踩在沙土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道正在闭合的虚空裂隙,脸上没什么表情。
跟了大人这么久,他已经不会为这种事大惊小怪了。
战魁城的大门敞开着。
战魁魁梧的身影立在门前,手按在腰间的脊骨战斧上,已经等了一会儿。
他身后站着苍青,手中握着一柄剑。
重剑。
他看向张远,目光快速扫过。
先是看他有没有受伤,然后看他腰间。
张远的腰间,多了一根赤红色的长鞭。
鞭身只有不到两尺长,暗沉古朴,盘绕在腰间。
战魁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咧嘴笑了起来。
“大人出手,果然没有拿不下来的东西。”
张远没有说话,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掠过战魁,落在他身后的苍青手中。
苍青双手托着重剑,走上前来。
重剑上的裂纹已经完全修复了。
那些原本触目惊心的裂口,此刻被一层暗金色的金属填充覆盖,与原剑身融为一体。
剑身中段曾经凹陷变形的那个位置也已经恢复了原状,线条流畅笔直。
剑身与剑格的连接处,有几道极细的银色纹路,像树叶的脉络,从连接处向外延伸,蔓延到剑身的三分之一处。
那是苍青以封印残纹锻造法留下的修复痕迹。
张远接过重剑。
剑身入手,温热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
他握紧剑柄,向剑身中注入了一丝力量。
重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那剑鸣比之前更加浑厚、更加凝实。
剑灵在剑鸣中,传达出一股清晰的意志。
它在感谢,同时也在示意自己已经可以重新投入战斗。
它的气息比受损之前更加精纯,那几道银色纹路将它的战意增幅了些许。
张远点了点头,将剑挂回腰间。
重剑入鞘,与炎鞭并排悬在身侧。
当天夜里,战魁城的城墙上。
张远站在垛口旁,夜风吹动他的衣袍。
铁屠从台阶上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封用北域特有的赤血犀皮制成,质地粗粝,微微泛红。
封口处用火漆封缄,火漆上印着一个猩红色的印记,是一道从底部向上蔓延的血色纹路,如同一棵正在逆生长的枯树。
“大人,今早在你房门下发现的。”铁屠将信递上,眉头微皱,“我问过守卫,没有人靠近过你的院子。”
张远接过信封,看了一眼那个印记。
他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看了铁屠一眼。
铁屠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的意思。
沉默了一下,他还是没忍住:“我和守卫都没察觉到有人进过院子。战魁城里能让我毫无察觉的人,不多。”
张远没有接话。
他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短笺。
信笺上只有八个字。
“东域事了,我在北域等你。”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有与火漆印记相同的猩红色纹路。
铁屠凑过来看了一眼:“东域事了?大人要去东域?”
张远没有回答。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骨质印章。
印章不大,只有半个巴掌大小,表面被岁月磨蚀得有些发白。
底部刻着一个字。
域。
那是从守陵人绿洲的水潭底部找到的。
他将信封上的火漆印记。与印章底部的纹路在月光下对比了一下。
纹路吻合。
铁屠的目光在印章与火漆印记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没有说话。
张远将印章握在掌心中,感受着骨质印章表面那些被岁月磨蚀出的纹路。
他的指尖抚过那个“域”字,感受着那股跨越了漫长岁月。依然残留在刻痕中的意境。
划定疆域,掌控一方。
他开口了。
“送信的人,是巡察使。”
铁屠的眉头动了一下。
张远将印章收回怀中,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或者说,是他留下的最后一道考验。”
消息传出去后的第三天,第一波人到了。
战魁城门口的守卫看到远处天际线上那道遁光时,还以为是哪个路过的高手。
那道遁光的速度不算太快,光芒也不算太亮。
带着一种赶了远路之后特有的疲惫感,忽明忽暗,像是油灯里快烧尽的灯芯在挣扎。
遁光在城门前落了下来。
光芒散去,露出一个身穿青色长袍的中年男子。
他的衣袍被高空的风吹得有些凌乱,鬓角渗着细密的汗珠。
腰间挂着一柄品相普通的铁刀,刀鞘上的漆皮已经磨损了大半,露出下面暗灰色的铁胎。
他的修为不算低。
放在赤荒域南部那种偏远地方,算得上是一方人物。
界主境大成,距离道源境只差一步。
但他此刻站在城门前,神态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局促。
他落地之后先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又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然后才走上前去,向守卫拱了拱手。
“请问,这里是战魁城吗?”
守卫点了点头。
那人松了一口气。
语气中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如释重负:“在下孟铁山,赤荒域南部孟家族长。求见战魁城主。”
守卫看了他一眼,转身进去通报了。
孟铁山站在城门口等着。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着腰间的刀柄,掌心有些出汗。
他不知道自己来对了没有。
但他还是来了。
消息是三天前传到他手中的。
那时他正在矿洞深处查看当天的出矿量。
手里握着一块刚采出来的铁矿石,矿石断面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暗灰色的光泽。
品质中等,算不上好,但也算不上差。
孟家三代人就是靠着这种品质的铁矿石,在赤荒域南部勉强维持着一个不到两百人的小家族。
然后传讯玉简亮了。
他拿起来一看,愣了很久。
握着那块铁矿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炎鞭被收服了。
火焰祭坛那一战的消息没有传开太多细节,但结果已经确凿无疑。
第五柄封印之兵归位。
青铜短刀溃逃。
来自万兵之洲的降临者被截住。
一座上古传送阵被埋葬在火山口下。
那条简讯在末尾补了一句:“战魁城正在大量收人。”
孟铁山把那块铁矿石放下,走出了矿洞。
他在洞口站了很久。
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赤红色山丘,看着那些被风沙磨蚀了无数岁月的岩层断面,看着自家那三座矮矮小小的矿山的轮廓,在落日余晖中拉出长长的影子。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回到住处,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跟大儿子交代了几句矿上的事务,便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