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城的雨,下到夜里不仅没停,反而更急了。
雨水顺着那些精美的飞檐翘角淌下来,汇成一股股浊流,漫过了青石板铺就的街道。
城中最大的酒楼“醉仙居”,今夜灯火通明。
但这灯火里透着的不是喜气,而是瑟瑟发抖的寒意。
一楼大堂,几十张桌子拼在一起。原本应该坐满食客的地方,此刻坐满了穿着蓑衣、带着斗笠的北凉“账房先生”。
他们每人面前放着一盏油灯,手里拿着那个特制的铁算盘,指尖飞快地拨动着。
“噼里啪啦——”
那密集的算盘声,竟然盖过了外面的雨声,像是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踏在在场每一个通州豪绅的心口上。
二楼雅间。
李牧之坐在主位上,身上的甲胄未卸,还滴着水。他面前摆着一桌子号称“通州三绝”的精致菜肴:松鼠桂鱼、狮子头、大煮干丝。
坐在他对面的,是通州商会的会长,赵百万。
人如其名,这赵百万胖得像座肉山,身上穿着一件紫酱色的绸缎长袍,手指上戴着五个大金镒子。此刻,他正拿着一块手帕,不停地擦着额头上怎么也擦不完的冷汗。
“王……王爷。”
赵百万赔着笑脸,给李牧之斟了一杯酒。
“这是咱们这儿的一点心意。这通州虽然小,但这"鲥鱼"可是贡品,平时连京城都不一定吃得到。您尝尝?”
李牧之看都没看那条鱼一眼。
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而是把酒倒在了地上。
“滋——”
地板上冒起一阵白烟。这酒虽好,但在李牧之眼里,跟从死人身上流出来的血没什么两样。
“赵会长。”
李牧之的声音很轻,被雨声这一衬,显得有些飘渺。
“本王进来的时候,看见城门口跪着不少人。”
“他们是流民?”
“是是是……”赵百万赶紧点头,“都是从苏州那边逃难过来的穷鬼。王爷放心,下官已经让知府大人加强了城防,这些脏东西进不来,冲撞不了大军。”
“脏东西?”
李牧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突然伸手,拿起筷子,夹起那条珍贵的鲥鱼。
“这条鱼,多少钱?”
“这……”赵百万愣了一下,“市价……大概五十两银子一条吧。”
“五十两。”
李牧之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北凉的抚恤金,一条人命,才给三十两。”
“也就是说,这一条鱼,比我手下一个百战老兵的命,还要贵二十两。”
李牧之的手指猛地发力。
“啪!”
那双象牙筷子被他硬生生地捏断了。那条价值连城的鲥鱼,被他连盘子带鱼,一起扫到了地上,摔了个稀巴烂。
赵百万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王……王爷息怒!”
“本王没怒。”
李牧之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夹杂着雨水灌进来,吹灭了屋里的几盏蜡烛。
“本王只是觉得,这世道,账算得不对。”
他指了指楼下那些正在拨算盘的账房先生。
“所以,我带了些会算账的人来。”
“咱们重新算算。”
正如李牧之所说,楼下的“算账”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老账房,手里拿着一本从赵家当铺里抄来的账册,正对着一个瑟瑟发抖的掌柜的一条条核对。
“光绪二十八年,收李家村祭田五十亩,当银三十两。死当。”
“光绪二十九年,收王家祖传玉佩一枚,当银五两。这玉佩成色极佳,这是死当还是活当?”
“这……”掌柜的结结巴巴,“是……是活当,但后来那人没钱赎……”
“放屁!”
老账房把算盘一摔。
“这分明是你们趁火打劫!五十亩良田就给三十两?你这是买地还是买白菜?”
“还有这个!”
另一个年轻的会计指着一本粮店的账目。
“现在外面米价三百文一斗,你这库房里囤了五万石陈米,入库价才五十文。你们却对外宣称无粮,就在昨晚,还偷偷把发霉的米掺沙子卖给粥棚!”
“这叫什么?这叫发国难财!按大乾律例,当斩!”
“按北凉律例……”
那个年轻会计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从江鼎那里学来的狠劲。
“那就不是斩首那么简单了。”
“那是"抄家"。”
“啪!”
一张长长的清单被拍在桌子上。
“赵家粮仓,征用!”
“钱家布庄,征用!”
“孙家药铺,所有药材,全部征用!”
这不是商量,这是命令。
赵百万在二楼听得清清楚楚,心都在滴血。他再也装不下去了,猛地站起来,指着李牧之喊道:
“王爷!您这是明抢!就算是平叛大军,也不能这样对待士绅!我们……我们可是有功名的!我大舅哥在京城吏部当差……”
“吏部?”
李牧之转过身,看着这个刚才还一脸奴才相、现在却因为动了钱包而露出獠牙的胖子。
“你大舅哥是谁,本王不关心。”
“本王只知道,现在外面有五十万白莲教匪,正在烧杀抢掠。”
“如果本王的大军吃不饱,穿不暖,那就没有力气去打仗。”
李牧之一步步逼近赵百万。
“如果不打仗,这通州城,明天就会被白莲教攻破。”
“到时候,你觉得那些教匪,会跟你坐下来谈"功名"吗?”
“他们会把你挂在路灯上,把你肚子里的油熬成灯油,再睡你的小老婆,花你的银子。”
赵百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这是在救你。”
李牧之伸出手,拍了拍赵百万那肥腻的脸颊。
“这叫"保护费"。”
“懂吗?”
赵百万瘫软在椅子上。他懂了。
这就是乱世的逻辑。
要么被土匪抢,要么被兵匪“征用”。相比之下,北凉军好歹还给留条命,还会给你打个“欠条”。
“懂……懂了……”
赵百万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
“库房……在后院。”
……
半个时辰后。
一车车的粮食、布匹、药材,从通州各大豪绅的库房里被拉了出来。
这些东西并没有被运进军营,而是直接在城中的广场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铁头站在雨里,手里提着一口大锣。
“当——!”
一声锣响。
“都听好了!”
铁头扯着嗓子,冲着那些躲在屋檐下、门缝里偷看的穷苦百姓喊道。
“北凉王有令!”
“咱们是来平叛的,也是来救命的!”
“这些粮食,都是赵大善人、钱大善人"捐"出来的!”
“今儿个起,城里设粥棚十座!凡是难民,管饱!”
“还有!谁家里有会打铁的、会木工的、会看病的,都来报名!咱们北凉军招工!管饭,还发工钱!这工钱不是铜板,是白银!”
这一嗓子,比任何圣旨都管用。
原本死气沉沉的通州城,瞬间活了。
无数扇紧闭的窗户打开了,无数双麻木的眼睛里有了光。
百姓们不在乎谁当皇帝,也不在乎谁是反贼。
他们只知道,这支从北边来的军队,比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官老爷,更像个人。
楼上。
李牧之看着下面欢呼雀跃的人群,看着那些正在排队领粥的流民。
他又想起了江鼎临走前的那句话: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这哪里是搬家啊。”
李牧之喃喃自语。
“这分明是在……挖大乾的根。”
他转过头,看向公输冶。
老木匠正指挥着一群士兵,小心翼翼地把几只从赵家库房里搜出来的、用来装饰的红木箱子拆开,露出里面存放完好的**精铁锭**。
“老疯子,这些够了吗?”
“够了。”公输冶眼中闪着光,“有了这些好铁,再加上这雨水……我那"水雷",能再改进改进。”
“怎么改?”
“加点佐料。”
公输冶嘿嘿一笑,指了指外面的雨。
“白莲教不是号称"无生老母,真空家乡",刀枪不入吗?”
“那咱们就给他们造点……专门破"法术"的东西。”
江南的这场雨,还在下。
但通州城里的这把火,却是越烧越旺了。
这不是战火。
这是北凉军用算盘和人心,点燃的第一把……
燎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