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头城的风,似乎也染上了一丝离愁的燥意。
这几天,全城的铁匠铺都没熄过火。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日夜不休,敲得人心慌。
工坊大院里。
公输冶正蹲在一艘刚从黑水河边拖回来的“车轮柯”战船旁,手里拿着一把凿子,正在给船底加装一层铁皮。
“不行!还是不行!”
老头子一又把凿子给摔了,胡子上沾满了木屑。
“这南边的水跟咱们这儿不一样!南边的水里有虫,那是专门吃木头的船蛆!要是就这么把船开过去,不出半个月,船底就得成筛子!”
铁头站在旁边,手里提着一双刚做好的“水靠”(用鱼皮和油布缝制的防水服),一脸的嫌弃。
“老疯子,你别光顾着船啊。你看看俺这身皮,穿在身上跟条咸鱼似的,又闷又臭。这要是到了江南,俺是还没打仗先被熏死?”
“嫌臭你就光着!”
公输冶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知道江南是什么地界吗?那是水乡!这时候去,还是梅雨天。你要是不穿这个,那湿气能钻进你骨头缝里,让你烂得连渣都不剩!”
公输冶从地上一堆图纸里翻出一张,那是江鼎临走前留下的“南方作战备忘录”。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防潮、防锈、防霉、防蚊虫。
“参军说了,咱们北凉的刀,到了南边容易生锈。所有的兵器,都得涂上这种特制的"桐油腊"。还有这火药……”
公输冶指了指远处那几辆密封得严严实实的大车。
“都得换成瓷坛子装,口上要封三层蜡。谁要是敢让火药受了潮,老子把他塞进炮管里当炮弹打出去!”
这是一场与环境的战争。
还没见着敌人,这帮旱鸭子就已经开始头疼了。
……
校场上。
李牧之骑在马上,但他并没有跑。
他在“走”。
两万精锐骑兵,此刻并没有练习冲锋,而是在练习一种极其怪异的阵型——“牵马过桥”。
校场中间挖了一条长长的浅沟,里面灌满了泥水,上面架着几根摇摇晃晃的独木桥。
“过!都给老子过!”
李牧之手里的马鞭指着那座桥。
“到了江南,没那么多平地给你们跑!多的是田埂、小桥、还有烂泥塘!”
“谁的马要是敢惊,谁要是敢掉下去,今晚就没有饭吃!”
士兵们牵着战马,战战兢兢地走上独木桥。
北凉的马习惯了奔跑,哪里受过这种罪?一旦蹄子踩空或者桥身晃动,马就会嘶鸣、乱跳,把牵马的士兵也带进泥水里。
“噗通!”
又一个士兵连人带马摔了下去,溅了一身泥。
“废物!”
李牧之冷着脸,没有丝毫怜悯。
“在校场上掉下去,是喝泥水。到了战场上掉下去,就是喝血水!”
他翻身下马,亲自牵过一匹性子最烈的战马。
他没有硬拽,而是伸手捂住了马的眼睛,一只手轻轻抚摸着马的脖颈,在他耳边低声安抚着。然后,他一步一步,稳稳地牵着那匹“瞎”了的马,走过了独木桥。
“看清楚了吗?”
李牧之回过头,看着那些浑身湿透的士兵。
“到了南边,咱们就是瞎子。要想活命,人得信马,马得信人。”
“把你们那股子横冲直撞的劲儿都收起来!到了水里,咱们得学会像蛇一样,软着身子杀人!”
这是一种痛苦的蜕变。
要把这支纵横荒原的铁军,掰弯了,揉碎了,重新塑造成一支能在水网稻田中生存的“两栖部队”。
……
三天后。
出征的日子到了。
没有震天的战鼓,也没有送行的美酒。
因为是“轻装南下”,为了掩人耳目,大军选择了拂晓时分,分批出城。
将军府后院。
这里静得甚至能听到雪落下的声音。
房门紧闭。屋内传来一阵阵压抑的呻吟声——赵乐要生了。
李牧之全副披挂,站在院子里的雪地上。那一身黑色的战甲,被雪映得发亮。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他想进去。
但他不能。
大军已经在城外集结,战机稍纵即逝。他是三军主帅,更是这北凉的王。他不能因为儿女情长,耽误了这几万兄弟的性命。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突然刺破了黎明的寂静。
生了。
李牧之浑身一震,那双在万军阵中都不曾眨一下的眼睛,此刻竟然有些湿润。
片刻后,产婆抱着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跑了出来,一脸喜色。
“王爷!大喜!是个千金!母女平安!”
是个女儿。
李牧之伸出手,想要抱抱那个还在啼哭的小生命。他的手刚碰到洁白的襁褓,却突然缩了回来。
他的手上全是老茧,还有洗不掉的铁锈味。甲胄太冷,他怕冰着孩子。
“好。平安就好。”
李牧之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温润的玉佩——那是江鼎临走前留下的,说是给孩子的见面礼。
他把玉佩轻轻放在襁褓上。
“安宁。”
李牧之看着那一张皱巴巴的小脸,轻声念出了江鼎取的名字。
“你叫李安宁。”
“爹这一去,就是要给你,给这天下的孩子,打出一个真正的……安宁。”
他没有再停留。
也没有进屋去在那种时候打扰虚弱的赵乐。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每一步都踩在雪地上,发出沉重的“咯吱”声。
屋内。
虚弱的赵乐躺在床上,听着那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抱着怀里的孩子,看着窗外那渐渐亮起的天色。
“去吧。”
她轻声说道。
“家我守着。你只用……一直往前走。”
……
城门外。
两万大军,肃立如林。
除了战马和兵器,队伍里还多了很多奇怪的东西。
几百辆经过改装的大车,车上装的不是辎重,而是一个个精通算账的**账房先生**,还有几百个从流民里挑选出来的工匠。
这就是张载的“搬家队”。
李牧之跨上乌云踏雪。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坚忍的孤城,看了一眼城头上那一抹白色的身影——张载。
张载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行了一礼。
李牧之拔出横刀,刀尖指向南方。
那里有烟雨,有富庶,也有那将要燃尽的大干国运。
“出发!”
“目标——江南!”
“把咱们的袋子都给我张开了!”
“这一次,不装满,不回家!”
轰隆隆——
马蹄声动。
北凉的这这把刀,终于离开了它熟悉的刀鞘,带着一种饥饿和渴望,插入了那片这个帝国最柔软、也最腐烂的腹地。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被困在笼子里的江鼎,正站在窗前,看着南飞的大雁。
他仿佛听到了这滚滚的马蹄声。
“终于动了。”
江鼎咬了一口手里的苹果,脆响。
“李牧之去了江南,严嵩的视线就会被引开。”
“那么接下来……”
江鼎转过身,看着书桌上那张已经画满了红圈的京城布防图。
“该轮到这条"地老鼠",在这京城的地下,把动静闹得再大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