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府,西花厅。
连续三天的大鱼大肉之后,江鼎突然改了胃口。
早膳时分,餐桌上摆着的全是素。
一碟小葱拌豆腐,一盘清炒苦瓜,一碗白粥,还有四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白面馒头。
“老爷,您这是……要修仙啊?”
来福管家站在一旁,看着这清汤寡水的一桌,心里直犯嘀咕。这几天,这位爷在府里除了吃就是睡,要不就是去后面池塘里凿冰玩。严阁老那边一天三遍地催问有没有异动,可他盯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也没发现任何异常。
“腻了。”
江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
“这京城的荤腥太重,油腻得让人恶心。我想清清肠胃。”
他一边吃,一边看似随意地把那四个馒头摆弄了一下。
四个馒头,本来是一字排开的。
江鼎拿起第一个,咬了一口,没吃,而是把它放在了最左边。
拿起第二个,把上面的皮撕掉一层,露出了里面有点发黑的面芯,放在了最右边。
第三个,他用筷子在馒头顶上戳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洞,放在中间。
第四个,他直接掰开,把那一碟苦瓜全塞了进去,做成了一个怪异的“苦瓜夹馍”。
做完这一切,他把筷子一扔。
“没胃口。撤了吧。”
“这……”来福看着那几个被折腾得乱七八糟的馒头,“老爷,这馒头……”
“赏你了。”
江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告诉厨房,晚上我想吃“天上人间”送来的八宝鸭。记住,鸭子肚子里不许放糯米,要放莲子和百合。这几天火气大,得败败火。”
来福没多想。这几天江鼎经常点名要外面的菜,严阁老也默许了。只要不是夹带纸条,随便他吃什么。
他让人把这些剩饭撤了下去,依然是那个老规矩——所有食物残渣都要经过检查才能倒掉。
……
半个时辰后。
这些剩菜被倒进了府后巷的一个泔水桶里。
没过多久,一个负责收泔水的老汉——地老鼠化妆的,推着车过来了。
他熟练地把泔水桶倒进车里,然后推着车到了一个僻静的死胡同。
他迅速戴上一双厚手套,从那一堆烂菜叶和剩饭里,精准地把那四个馒头捞了出来。
虽然馒头已经泡得有点发涨,但因为刚才来福检查时只是草草看了一眼有没有藏东西,并没有破坏它们的形状。
地老鼠从兜里掏出一本皱皱巴巴的书——《北凉雪》。
他把四个馒头摆在地上,对照着书里的某个特定章节——那是之前江鼎在北凉时,专门给核心情报人员上课时讲过的“实物密码”。
第一个馒头(咬一口,放左):左边,有缺口。
对照《北凉雪》第七章“左翼空虚,可破之”。
这这意思是:左路(大晋使臣司马尤)是突破口。
第二个馒头(撕皮,露黑心,放右):外白内黑。
对照第十二章“披着羊皮的狼”。
意思是:右路(严嵩及其党羽)表面光鲜,内里黑透,有把柄可抓。
第三个馒头(顶上戳方孔,放中):
方孔是铜钱的样子。钱在中间,是核心。
意思是:矛盾的焦点是那笔赔款。
第四个馒头(掰开塞苦瓜):
苦肉计,或者是让对方“吃苦”。
最后,江鼎点名要的那道菜:八宝鸭,去糯米,放莲子、百合。
莲子(连子)=联合。
百合=合并、聚合。
鸭子=压制。
地老鼠把馒头扔回泔水车里,摘下手套,嘴边露出一抹阴狠的笑。
“哥这是要下一盘大棋啊。”
“左打司马尤,右搞严嵩,中间用钱做文章。最后还要把全京城的“苦水”都塞给他们吃。”
“还要“连子百合”……这是要我去联合各方势力,一起压死他们。”
地老鼠推起车,哼着北凉的小调,消失在巷子深处。
……
当天下午。
京城的“天上人间”,生意突然变得异常火爆。
但来的不是寻欢作乐的嫖客,而是一批特殊的客人。
三楼雅间。
地老鼠一身锦袍,坐在主位上。他对面坐着三个人。
第一个,是锦衣卫南镇抚司的副指挥使。此人一向和王振不合,且贪财如命。
第二个,是太学院的祭酒。虽然是个老夫子,但因为最近物价飞涨,太学经费被削减,正对户部一肚子火。
第三个,是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中年人,但他的腰牌上刻着“大晋鸿胪寺”的徽记。他是司马尤的副手,也是大晋主战派安插在使团里的眼线。
这三个人,平时八竿子打不着,今天却被地老鼠用不同的理由请到了这里。
“各位大人。”
地老鼠给三人斟满了酒。这酒是北凉特产的精酿,一瓶值百金。
“今天请大家来,不为别的,就是想送大家一场富贵。”
他从怀里掏出几张轻飘飘的纸。
给锦衣卫副指挥使的是一张“严府私运大晋贡品入京的清单”。
给太学院祭酒的是一张“户部克扣太学修缮银去填补大乾亏空的账目”。
给大晋副使的,则是一封“司马尤准备私吞一部分赔款,并在京城置办宅产的密信”。
这三张纸,就像是三枚火星。
“锦衣卫抓走私,那是大功一件。”
“祭酒大人为国育才,岂能让那帮贪官断了学生的口粮?”
“至于这位大晋的朋友……司马尤要是倒了,这正使的位置,除了您,还有谁能坐?”
地老鼠的声音充满了蛊惑性。
“我家大人说了。这浑水,越乱越好摸鱼。”
三个人看着手里的东西,脸色变幻莫定。
这都是能要人命的把柄,也是能让他们飞黄腾达的登天梯。
“那……江大人想要什么?”锦衣卫副指挥使最先开口,眼神贪婪。
“我家大人什么都不要。”
地老鼠笑了。
“他只想在明天的早朝上,看一出……好戏。”
……
镇国公府。后院。
江鼎依旧坐在那个被他凿开的冰窟窿旁,手里拿着一根没上饵的鱼竿,像是在姜太公钓鱼。
来福站在远处,看着这个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发神经的主子,心里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这天,太阴沉了。
像是要下暴雪。
“老爷,起风了,回屋吧。”来福喊道。
江鼎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平静的水面。
突然,那浮漂动了一下。
不是鱼咬钩。
而是水底又冒出了一个巨大的气泡。
“起风了好啊。”
江鼎收起竿子,看着空空如也的鱼钩,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风大,才能把这京城的雾霾……吹个干净。”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花。
“来福,备车。”
“去哪?”来福一惊,“老爷您忘了?您在禁足期,不能出府。”
“不,能出了。”
江鼎指了指大门的方向。
那里,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圣旨到——!”
“宣镇国公江鼎,明日早朝觐见!与大晋使臣、户部尚书,共议赔款事宜!”
江鼎转过头,看着目瞪口呆的来福。
“你看。”
“这不是有人请我去唱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