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笑声,让整个桥洞陷入了一种比死寂更加诡异的沉默。
沈冰脸上的快意凝固了。
那些叫嚣着复仇的家属们,准备好的唾骂和石块,都停在了半途。
他们设想过陆景淮的千万种反应,唯独没有这一种。
一个四肢尽断,被剥夺一切,在污秽中打滚的废人,为什么能笑得出来?
而且,笑得那么开心。
那是一种卸下了所有重担,挣脱了所有枷锁的,纯粹的喜悦。
一拳,狠狠打在了空处。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恨意,都因为这一笑,变得滑稽可笑。
他们是来审判一个魔鬼的。
可眼前的这个……东西,却用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宣布了自己的解脱。
这让他们的复仇,变成了一场毫无意义的闹剧。
……
启源集团顶层。
孙晗宇的指尖,停在了桌面上。
光幕上,陆景淮那张混着血污与泥泞的笑脸,被放大了数十倍,占据了整个视野。
这张脸,丑陋,肮脏,扭曲。
但那笑容,却有一种刺穿人心的力量。
不对。
完全不对。
这颗棋子,脱离了他的掌控,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走向了彻底的崩坏。
他要的是一把充满怨毒,渴望复仇的刀。
不是一滩大彻大悟,笑看生死的烂泥。
“孙总,这……”
旁边的秦秘书,也看呆了。
她实在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
“陆景淮……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我研究过他的资料,心高气傲,坚韧不拔,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放弃了?”
秦秘书的声音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
一个曾经搅动风云的天之骄子,为何会彻底躺平,任人宰割,甚至在被折磨到极致时,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不符合逻辑。
孙晗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绕过巨大的办公桌,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钢铁丛林。
“轻易?”
他嗤笑一声。
“秦秘书,你看到的只是结果。你没看到他被碾碎的过程。”
孙晗宇伸出两根手指。
“原因有二。”
“第一,大势的反噬。”
他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个玄奥的轨迹。
“陆景淮这种【天机策士】,最擅长拨弄人心,汇聚大势。高考时,他将数十万考生的野心、欲望、希望,都汇聚到了自己身上,以此为杠杆,企图撬动足以碾压一切的力量。”
“他以为自己是踏浪而行的冲浪手,风光无限。”
孙晗宇转过身,指着屏幕上那滩烂泥。
“但他错了。他只是被浪头推到最高处的一块浮木。当浪潮退去,他就会被狠狠地,砸在最坚硬的礁石上。”
“被大势抬得多高,就会被反噬得有多惨。他搅动了百万人的命运,那百万人命运的重量,最终都会压回到他一个人身上。没人扛得住。”
秦秘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个解释很宏大,也很合理。
但她总觉得,这还不是全部。
“那第二个原因呢?”
“第二个原因,更有趣。”
孙晗宇走回光幕前,饶有兴致地看着陆景淮那张灿烂的笑脸。
“是他的职业特性。”
“【天机策士】,听上去很厉害,算无遗策,预知未来。但这种力量,是一把双刃剑。”
“当你过于依赖一种能“看透”命运的力量时,你的意志,就会被它悄悄腐蚀。”
孙晗宇的分析,一针见血。
“成功了,你会归功于天机,是命运的指引。失败了,你同样会归咎于天机,是命运的安排。”
“赢,是天命所归。输,也是在劫难逃。”
“当他站在云端时,他坚信自己是天命之子。可当他跌落泥潭,被现实一次次碾碎,他那套逻辑就会告诉他——这也是命。”
“既然是命,又何必反抗?既然一切都注定了,那躺平,就是唯一的,也是最轻松的选择。”
秦秘书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陆景淮不是被打垮的,他是被自己的力量,被自己的认知,给说服了。
当他失去一切,连肉体都被摧毁时,他反而从这种“宿命论”中,找到了最后的解脱。
因为他终于什么都不用再算了。
他自由了。
“我明白了。”秦秘书推了推眼镜,“可是……孙董,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非得是他?”
“就算他曾经是个人才,现在也已经废了。我们集团内部,或者在外面,想找一个有能力的人来对付林阳,应该不难。何必在一个废人身上,花这么多心思?”
这是她最大的疑惑。
孙晗宇的所作所为,看起来像是在挽救一个重要人物。
可陆景淮,明明已经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一个彻底的失败者。
“呵呵。”
孙晗宇笑了。
他走到酒柜前,为自己倒了一杯猩红的液体,轻轻摇晃。
“你只说对了一半。他的确是个人才,百年难遇的那种。把他彻底废掉,是人类社会的损失。”
他抿了一口酒,猩红的液体滑入喉咙。
“但更重要的,是第二点。”
孙晗宇转过身,靠在酒柜上,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玩味的阴影里。
“他,很好用。”
“或者说,很好控制。”
秦秘书的呼吸一滞。
只听孙晗宇继续说道。
“高考考场,血祭几十万考生。你真以为,那是他一个人的主意?”
“我只是……在最恰当的时候,通过一些渠道,给了他一点小小的暗示,一点微不足道的引导。”
“我的人告诉他,林阳的气势已成,常规手段已经无法撼动。想要赢,就要不惜一切代价。”
孙晗宇摊开手,一脸无辜。
“你看,我可没逼他。是他自己,为了干掉林阳,宁愿选择最极端,最疯狂,最反人类的手段。”
“这种执行力,这种为了达成目标不计后果的狠劲儿……”
孙晗宇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痴迷的赞赏。
“这么好用的员工,上哪儿找去?”
“他是一把最锋利的刀,只是之前,握刀的手不对。现在,我要把他捡回来,重新擦亮,然后……握在我自己手里。”
秦秘书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