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南枝立刻趋步上前,俯身靠近。
楚奕侧过脸,嘴唇几乎贴近她的耳廓,用极轻的声音,快速而清晰地嘱咐了几句,气息拂动了魏南枝鬓边的几缕碎发。
魏南枝专注地听着,眼神先是微微一凝,随即闪过一丝恍然。
“是,奴省得了。”
随即,她直起身,再无半分犹豫,转身快步消失在通往厅外的回廊阴影之中。
……
魏王与魏王妃已在阶下静立片刻。
他身姿挺拔,穿着一袭深紫云锦常服,外罩同色暗纹大氅,面上神色沉静如水,甚至刻意在眉宇间勾勒出几分带着歉然的忧色。
仿佛,他此行当真只为探视病中的侯爷,心中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忧虑。
魏王妃则静静侍立在他身侧半步之后,身形在宽大素雅的月白宫装下更显单薄纤弱。
夜风拂过,掠起她鬓边几缕未束紧的碎发,衬得那张本就精致的脸庞在惨淡灯影下愈发苍白如雪。
她微微抬着头,一双剪水秋瞳定定地望向那两扇隔绝了内外的厚重门板,眸底深处交织着担忧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的期待。
“吱呀——”
一声轻响打破了夜的沉寂。
魏南枝走了出来,她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恭敬却带着明确距离感的笑容。
旋即,她对着阶下的贵人深深福礼,动作标准流畅,显出大家风范:
“奴婢魏南枝,给王爷、王妃娘娘请安。”
“实在万分抱歉,劳烦王爷王妃久候,奴婢罪该万死。”
“回禀王爷、王妃,侯爷今日晚间伤势突发反复,御医紧急诊治后,无奈之下只得用了一剂猛药稳住伤势。”
“此刻药性正是上头的时候,侯爷已然沉沉睡去,实是无法起身见客了。”
“侯爷在睡前神智尚清时,还特意再三叮嘱奴婢,若王爷王妃驾临,务必要代他致上万分歉意,并转达对王爷王妃深切关怀的感激之情。”
“侯爷言道,待他伤势稍有好转,能够支撑得起,定当亲自过府拜谢王爷王妃的厚爱。”
“今日……实在是万分无奈,只得斗胆请王爷王妃先回府安歇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她既将姿态放到极低,将责任归咎于伤情和御医的猛药,又借着侯爷的口吻表达了感激与歉意,最后更是抬出了亲自过府拜谢的承诺。
魏王听罢,眼底深处那抹不易察觉的阴冷几乎凝成实质,却又在瞬间被完美地敛去。
他面上迅速浮现出深切的理解与遗憾,甚至恰到好处地染上了一丝自责,眉头微蹙,叹息道:
“原来如此……竟是这般不巧。”
“唉,是本王来得冒昧了,反搅扰了侯爷静养,实在不该。”
“侯爷的身体自然是顶顶要紧的,万勿因此等小事挂怀分心。”
“只要侯爷能好生将养,早日康复,本王这颗心也就能放下了。”
他的语气温厚,姿态谦和,甚至带着几分“关心则乱”的意味,俨然一副不计较被拒、只忧心挚友安危的仁厚长者形象。
在他身旁,魏王妃在听到“用药沉睡”、“神智尚清”这几个字眼时,一直紧绷如琴弦的心,骤然松弛了几分。
还能用药,神智还清楚……这至少说明人还是醒着的,只是药力作用沉睡了?
或许……或许真的如御医所言,只是伤情反复?
下一刻。
魏王拱手,做出告辞的姿态,正欲携王妃转身离去。
“王妃娘娘请留步。”
魏南枝却在这时忽然上前一小步。
她双手捧着一件织锦斗篷,递向魏王妃,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周到的神情,语气自然亲切。
“王妃娘娘,您看这更深露重的,夜风刺骨,您衣衫单薄。”
“这是咱们府里库房备下的新斗篷,从未曾上过身,料子还算暖和。”
“奴婢斗胆,若您不嫌弃这粗陋之物,就请披上吧,好歹能挡挡寒气,切莫让身子受了凉,那可就是奴婢的罪过了。”
她的眼神真挚,动作透着关切,仿佛这真的只是侯府下人待客最寻常不过的体贴周到之举。
魏王妃明显愣住了,有些愕然地看向那件递到眼前的深青色斗篷。
她没想到侯府的一个管事姑姑会如此心细如发,更没想到这份关怀会如此明确地单独指向她。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身旁的丈夫,魏王。
魏王的眼神极其隐晦地闪烁了一下,快得像烛火的跳跃,瞬间便恢复了平静。
他面上露出和煦的笑容,朗声道:“侯府果然礼数周全,连下人都这般细致贴心,不愧是淮阴侯治家有方。”
“王妃,既是侯府的一片好意,盛情难却,你便收下吧,莫要辜负了这份心意,让人家一番好意落了空。”
他的声音爽朗,听不出丝毫异样。
得了王爷的首肯,魏王妃这才迟疑地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接过了那件斗篷。
“多谢费心周全了。”
“王妃娘娘太客气了,这是奴婢的本分。”
魏南枝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微微躬身,动作流畅地向后退开两步,重新垂手侍立。
魏王不再多言,伸手虚扶了一下王妃,携着披上了那件崭新深青斗篷的魏王妃,转身登上了马车。
随着车夫一声低沉的吆喝,马车迅速离开。
魏王妃将斗篷轻轻解下,放在身侧的软垫上。
就在这时,魏王忽然毫无征兆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在暖炉细微的噼啪声中显得异常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空洞。
“王妃,你说……这斗篷,当真只是侯府一个下人,寻常的……体贴之举吗?”
魏王妃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冰冷的针尖猝然刺中!
“王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强自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轻声反问。
然而,放在膝上的手却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柔软的布料里。
魏王侧过头,目光如两道幽冷的潭水,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
那眼神在暖炉昏黄暧昧的光线映照下,显得格外幽深难测,仿佛能穿透人心。
“没什么,不过随口一问罢了。”
“本王只是觉得这淮阴侯府待客之道,当真是周到得……有些出乎本王的意料之外啊。”
“尤其是……对王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