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雪猛地放下手中的象牙箸,箸尖磕在白瓷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她冷哼一声,那双秋水明眸瞬间凝结寒霜,锐利的目光似能穿透门墙:
“黄鼠狼给鸡拜年!一个背后下毒的贼子,也配来自证清白?”
她胸脯微微起伏,显然是气极,霍然便要起身,裙裾带起一阵微风。
“夫君,我去打发他们,就说你重伤昏迷,不宜见客,让他们滚蛋!”
“娘子,稍安勿躁。”
楚奕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如投入沸水中的一枚冰玉。
他并未抬头,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按住了林昭雪已撑在桌沿的手背。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在她细腻的肌肤上安抚性地轻轻点了两下,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
“他们连夜前来,无非是想探我虚实,演一出戏给外人看。”
“我们若反应激烈,或直接赶人,反倒落了下乘,显得我们心虚气短,得理不饶人。”
说着,他从容地执起自己的筷子。
从面前那盘蒸腾着氤氲热气的清蒸鲈鱼上,仔细剔下一块雪白无刺的嫩肉,夹到林昭雪那只几乎没动过的青玉小碗里。
“不必理会,让他们候着便是。”
“姑姑,你去前厅回话。”
魏南枝立刻躬身,神色恭谨:“请阿郎吩咐。”
楚奕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指令:“就说我今日伤势反复,用了药后已然睡下,不便见客,请王爷王妃改日再来。”
“记住态度要恭敬,言辞要恳切,理由要充足,门坚决不能开。”
“这碗闭门羹,请他务必尝尝。”
“是,奴明白了。”
魏南枝领命,声音沉稳,转身便要退下,步履轻捷无声。
“等等。”
楚奕忽然喊住了魏南枝。
他眼珠在烛光下微微一转,光影在他俊朗的侧脸上勾勒出思索的轮廓。
“娘子,今日你见那魏王妃,感觉如何?”
林昭雪正蹙着秀眉盯着碗里的鱼肉,闻言一愣,她没想到丈夫会突然问起这个。
白日里魏王妃那惊鸿一瞥的身影,瞬间清晰地浮现脑海。
那绝美得令人屏息的容颜,那身华贵无匹却仿佛带着枷锁的宫装,以及周身弥漫的、浓得化不开的轻愁。
“魏王妃?她的容貌气度自是无可挑剔,行走坐卧皆是皇家风范,雍容华贵至极。”
“只是,我总觉得她眉宇间锁着一股沉沉的郁气,即便是在面对魏王殿下时,她唇边那笑容也像是精心描画上去的。”
“跟在魏王身边,她似乎……并不开心,甚至有些拘谨畏缩,像一只误入猛兽巢穴的雀鸟,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说来也怪,坊间传闻,当年是魏王妃对王爷一见倾心,多方争取,甚至不惜……才得以嫁入王府,传为一时佳话。”
“可既已得偿所愿,为何会是这般模样?”
“看着就像一株被精心供养在价值连城的玉盆里的名花,外表光鲜亮丽,娇艳欲滴,可内里的根茎,却仿佛早已失去了生机,枯萎了。”
楚奕静静听着妻子的描述,眼神渐渐变得幽深,如望不到底的寒潭。
“不错,我在大雁寺与她偶遇,有过短暂交谈时,亦有此感。”
“她正当韶华,容颜绝世,身份更是尊贵无匹,本该是这世间最恣意飞扬、无忧无虑的女子之一。”
他语气微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可她言谈间,对佛法寄托极深,眼神时常是空茫的,望着远处,仿佛灵魂已不在此间。”
“就算偶有灵光一闪,带着些微对俗世的眷恋或渴望,也很快湮灭在更深沉的空寂里。”
“那是一种对眼前的生活,乃至整个人生,都失去了热望的死寂感。”
“这绝非一个得嫁如意郎君、生活顺遂的年轻女子该有的心境。”
林昭雪若有所思,指尖划过碗沿,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夫君的意思是,魏王妃与魏王之间,或许并不像外界传颂的那般恩爱无双?”
“她嫁入王府,其中另有隐情,或者……婚后过得并不如意,甚至是……煎熬?”
“很有可能。”
楚奕的他眼神锐利起来,如鹰隼锁定了目标。
“魏王此人,权欲早已浸透骨髓,行事向来狠辣果决,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对这位年轻貌美、出身也算显赫的续娶王妃,恐怕更多是视为装点门面、彰显自身权势与仁慈的工具。”
“甚至……”
他微微眯起眼,眸光冷冽。
“可能是一种更彻底的掌控与禁锢。”
“王妃眉宇间那化不开的忧郁,根源或许正源于此。”
他倏然转向林昭雪,眼中不再是湖水的平静,而是骤然亮起谋士般洞悉人心的锐利光芒:
“娘子,你说……一个身处华丽牢笼、心有不甘却又无力挣脱、甚至可能对那个牢笼的主人心怀恐惧与深深疏离的美丽囚鸟。”
“会不会……成为我们撬动那个坚固牢笼的,一个意想不到的、绝妙的突破点?”
林昭雪眸光骤亮,如夜空中被点亮的星辰,但旋即又被一层困惑的薄雾笼罩:
“突破点?夫君是想……策反魏王妃?
“这可能吗?她毕竟是魏王明媒正娶的王妃,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命运早已牢牢捆绑。”
“况且,她看起来性子那般柔弱,与世无争,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恐怕……”
楚奕唇角勾起一丝带着无尽深意的微笑,那笑容里是对人性幽微的精准拿捏:
“未必是直接的策反,那样风险太大,也可能是……引导、利用,或者至少,确保她不会成为魏王对付我们的助力。”
“甚至能在某些关键时刻,让她选择保持沉默,或者不经意间,提供一些看似无心却价值连城的信息。”
“她的不快乐,她的恐惧,她对现状那深藏的、无法言说的不满,都是我们可以点染、可以利用的情绪火种。”
“关键在于,如何接触,如何不着痕迹地施加影响,而不引起魏王那多疑如狐的警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恢复平日的从容。
“此事急不得,需从长计议,静待天时地利人和。”
“至于眼下,先应付门外那对贤王贤妃吧。”
“姑姑,按我刚才说的去回话,不过……”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魏南枝微微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