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寸之内,是她太阴权柄能伸展的极限。
三寸之外,四尊神明的气息绞成了一张网。
把她连人带神鉴困在里头。
连半分月华都泄不出去。
嫦月儿抬起头。
虚空深处,四道身影缓缓浮现。
左首第一个。
灰袍,灰发,灰瞳。
浑身上下裹着一层灰蒙蒙的雾。
连五官都看不太真切。
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手里捻着一缕灰雾。
那灰雾落在空间裂痕上。
竟跟活物似的攀援缠绕。
把本来就摇摇欲坠的虚空裂缝撕得更碎了。
左首第二个。
黑袍,黑发。
脸色苍白得没一丝血色。
眼眶深陷。
眼珠子跟两点鬼火似的。
幽幽地亮着。
他身后隐隐约约浮现出一座城的虚影。
城头上挂着无数盏幽绿色的灯笼。
城门上刻着两个大字……酆都。
右首第一个。
青袍,青发。
面容冷峻。
双目如星。
身周环绕着无数细碎的星光点点。
每一点星光里头都封着一道命理轨迹。
掐指一算,便是万古天机。
右首第二个。
紫袍,紫发。
面容妖异。
嘴角噙着笑。
身周魔气缭绕。
可那魔气里头掺着一股子神圣的味道。
邪中带正,正里透邪。
让人分不清到底是魔还是神。
“迷惘,酆都,司星,魔罗?”
嫦月儿盯着眼前四道身影。
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名字念出来。
红色的眼睛里几乎要滴出血来。
是痛!
是恨!
是不可思议!
她咬着银牙。
嘴角都咬破了。
一缕血丝顺着洁白的下巴往下淌。
她不敢相信。
谋害顾长歌的,竟然真的是昔日同族!
“太阴月神,好久不见啊。”
迷惘神君捻着灰雾。
笑吟吟地开口。
语气跟唠家常似的。
“还是说,我们该叫你以前的名字?嫦羲?”
“呸!”
整个眼睛几乎化为血色的嫦月儿,一口啐出去。
“你不配喊我的名字!”
她指着迷惘的鼻子。
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
“太阴神君要知道祂相信的后辈,被昔日同胞这样算计,必要将你们的神源全部吞了!打入界海深处磨灭万古!”
她越说越怒。
银白长发根根炸起。
月华在身周翻涌:
“你们一个个的,难道忘了神族的复兴大计了吗?!”
“复兴神族才是重中之重!”
“你们倒好,不琢磨怎么复兴神族,反倒来算计一个后世的渡劫境小辈!”
“你们还要不要脸?!”
迷惘笑而不语。
酆都身后的鬼火晃了晃。
嗓音幽幽的。
跟从坟地里飘出来的鬼似的。
“嫦羲,你这话说的。”
“我们怎么不记得复兴大计了?”
“我们记性好着呢。”
“可复兴大计跟神王之座,冲突吗?”
“你们……”嫦月儿大怒。
“而且啊,”
酆都大帝打断她。
“我们不是来算计“一个后世的小辈”的。”
“我们是来弄死顾长歌的。”
“顾长歌跟“一个后世的小辈”,是两码事。”
魔罗嘿嘿一笑。
紫发在虚空里飘着。
笑容妖异得很:
“月神,您别急着扣帽子。”
“我们四个来,可是为了神族大业。”
“您想想,顾长歌一个渡劫境,凭什么引动龙玺气运?凭什么唤醒您?凭什么身负五种神道传承?”
“您真以为他是命好?”
“他是有问题!”
“有大问题!大到能碍着神族复兴的路!”
司星一直没开口。
这会儿才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命数之外,非死不可。”
“你们……!”
嫦月儿气得浑身发抖。
指着四人的手都在用力。
“我不信是因为他是命数之外的人!”
“你们说,到底为何要用此毒手加害顾长歌?!”
“难道,就因为那神王之座吗?!”
这话一出。
迷惘脸上的笑终于变了。
眼底的灰雾翻涌起来:
“就因为?”
“嫦羲,你说的好轻巧啊。”
“就因为?”
“就因为这神王之座,我们四个,等了多少个纪元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灰雾在他脚下铺开。
所过之处,虚空都被腐蚀出一个个小洞:
“你们太阴太阳一脉,霸占神王之座多少纪元了?啊?”
“从上古到如今,王座上坐的永远是你太阴太阳的人!”
“我们这些同胞呢?”
“我们迷惘一脉、酆都一脉、司星一脉、魔罗一脉,哪一脉没出过惊才绝艳的后辈?”
“可王座轮得到我们吗?轮不到!”
酆都大帝接过话茬儿。
嗓音幽幽怨怨的。
“每次都说“神族复兴为重”。”
“每次都说“等复兴了神族再议王座”。”
“好,我们等。”
“等了一个纪元,又一个纪元。”
“等得族人都快死绝了,王座还在你们太阴太阳屁股底下坐着。”
司星冷冷道。
“复兴大计?笑话。”
“苦活累活,都是我们干的,复兴神族来复兴神族去,王座还是那一脉的。”
魔罗笑得更妖异了。
“所以啊,月神大人,您别跟我们扯什么复兴神族。”
“我们当然要复兴神族。”
“可复兴之后,王座上坐的得是我们的人。”
“顾长歌算什么?”
“一个后世的小辈,连神族都不是,凭什么身负五种神道传承?”
“就凭他是“预言中的命运之子”?”
“命运之子就能挡我们的路?”
“你们当真是愚蠢!”
嫦月儿气得直跺脚。
虚空都被她踩出了月白色的涟漪。
“有众神的信仰,才有神王之座!”
“若是没有众神的簇拥,你们即便坐上那王座,依旧会被摔个粉碎!”
“你们四个,神源加起来都不够太阴神君一巴掌拍的!”
“就算把顾长歌杀了,你们坐得上王座吗?”
“坐得稳吗?!”
“坐不坐得上,坐不坐得稳,试了才知道。”
迷惘淡淡道。
“但至少,不能让你们太阴太阳一脉再坐上去了。”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
灰雾几乎要碰到嫦月儿身周三寸的光幕:
“而且,谁告诉你,神君会知道今天的事?”
嫦月儿瞳孔一缩,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危机。
“什么意思?你……你要对同胞下手?你敢!太阴神君若是知道了,你会……”
“不,我不会有事的。”
迷惘神君自信的笑了笑。
那笑在灰雾里显得格外凉薄。
“太阴神君自囚于祖地,永远也不会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
“他老人家既然是上一个时代的旧王,那就静静等待着新王的登基便好。”
“就让他一直慢慢等候下一个复兴我族的命运之子吧……”
“反正顾长歌不会是第一个死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死的。”
酆都嘿嘿一笑:
“至于你,就为了神族的复兴大计,牺牲一下吧。”
“你们……你们疯了!”
嫦月儿咬紧银牙。
指尖已经凝出一点皎洁月光。
神鉴的虚影在掌心若隐若现。
可那四股气机死死锁着她周身三寸。
连半分也泄露不出去。
她挣扎了一下。
没能挣开。
又惊又怒:
“四尊神明,堵我一个只有五成神源的残躯,你们好大的排场!”
“排场不大,怎么拦得住太阴月神呢?”
魔罗笑嘻嘻的。
“您别费劲了。”
“我们四个加起来,虽然打不过您本体,可您现在就是个残躯,还不在神域里头。”
“嫦月儿姑娘……哦不,嫦羲姑娘……您就省省吧。”
迷惘捻着灰雾。
慢悠悠地接了一句:
“嫦羲,临死之前,就别说那些屁话了。”
“谁不爱权利?”
“境界越是往上走,越是热爱权利!”
“你们太阴太阳一脉霸占神王之座多少纪元了,肯定能说出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但又何时考虑过其他同胞的感受?”
他伸开双臂。
灰雾在身后铺开。
跟一张大幕似的:
“而且我们可是高高在上的神!”
“生来就是最完美的生物!”
“不管是什么种族,都以化为神形而骄傲!而不朽!”
“神王之座,更是神族一生的骄傲!”
酆都点头,颇为认同。
“就是。”
“我们又不是要灭了神族,我们是要神族换个方向。”
“太阴太阳一脉坐王座,神族复兴了一个纪元又一个纪元,复兴出什么来了?”
“复兴出个诸神黄昏来!”
“神域碎得跟摔碎的一盘散沙似的,神族死的死、散的散,这叫什么复兴?”
司星冷冷地补了一句。
“换我们坐,未必比你们差。”
“你们……!”
嫦月儿浑身发抖。
红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可四尊神明的气机锁着她。
她完全动不了。
如同待宰的兔子。
“你们当真是……疯了!”
“你们这是把神族往绝路上推!”
魔罗笑得前仰后合:
“绝路?”
“月神大人,您这话说得,好像您太阴太阳一脉把神族带上过什么好路似的。”
“诸神黄昏之后,神族还剩几个?”
“您自己数数。”
“算了,也别数了,安心去死吧。”
说罢。
四位神君一招手。
嫦月儿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我计不成,乃天命也!
“住手!”
这声音!
这充满磁性的声音!
发现自己没有死的嫦月儿,一脸欢喜的睁开双眼。
眼前,透着一道道正到发邪的刺目金光!
金光之中。
只见一俊秀飘逸的男子凭空而立。
周身仙光护持,黑发如墨,道音流转。
额间开着三目,眉间一道浅浅的金色莲花纹。
当真是,风姿绝世,道骨仙风。
宛如真正的神明!
“顾长歌!你……你个傻子!回来干嘛?!快跑!快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