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塔娜罗那一声哭嚎,大殿里的士气,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满殿的文武百官,刚才还只是锤头丧气,这会儿一个个都绷不住表情,开始长吁短叹。
寒清漪几乎是在哭声响起的同时,就抬手打出了一道法诀。
一道冰蓝色的流光,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塔娜罗的眉心。
塔娜罗那惊天动地的哭声,顿时被生生掐在了嗓子眼里。
只剩下喉咙里“呜呜”的动静,想叫又发不出声。
“噤声!”
寒清漪低低喝了一句。
紧接着,她的神识传音。
“你都还没过门成亲呢,什么寡妇不寡妇的!”
“而且长歌他既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站出来,那必然是有办法的!”
“你就算不信我,你也得信他!”
“不要自己先慌了阵脚,白白让那些墙头草看笑话!”
塔娜罗被这一通神识传音给骂得一愣。
眼泪还挂在脸上,她却硬是把那哭声给憋了回去。
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她当然知道自己失态了。
可她就是害怕。
怕失去顾长歌。
她这辈子,从蛮族部落里杀出来,风里来雨里去,什么血腥场面没见过?
可还是第一次有了小女人姿态。
她抹了抹眼睛,从主位上蹿了过来。
蛮族的体魄摆在那儿,几步路的距离,她一步就到了。
然后,她一把攥住了顾长歌的左胳膊。
“你还没成仙呢!你出来干什么?!”
“咒杀令都快到了你知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危险?”
“你出来送死啊你?!”
“你赶紧回去!回鉴子里去!”
“那玩意儿到底挡不挡得住另说!”
“你至少别在殿里头站着当靶子啊!”
顾长歌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好家伙。
这还没怎么着呢。
一个两个的,都开始给我办后事了。
寒清漪紧跟着也走了过来。
她的步子,没有塔娜罗那么急。
那件冰蓝色的宫装,本就衬得她肤白胜雪,这会儿因为心绪翻涌,脸色更是白得厉害,白得几乎要跟那宫装融到一块儿去了。
“长歌,是不是太初古矿的仙脉出了岔子?”
“还是……玄鉴里头,出了什么变故?”
顾鸢从椅子里弹射起步。
她三步并作两步扑过来。
一把抱住了顾长歌的右胳膊。
整个人就这么挂在了他身上。
“长歌族兄!你是不是升仙没成功?”
“是不是咒杀令太厉害了?”
“你是不是……是不是要死了?”
顾长歌被三个女人围在中间。
左胳膊被塔娜罗攥着,右胳膊被顾鸢抱着,面前还站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寒清漪。
那场面,说有多热闹,就有多热闹。
满殿的文武百官,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一个个低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有几个眼尖的,已经偷偷用袖子抹起了眼泪。
掌印大人这一关,怕是真的悬了。
顾长歌叹了口气。
他看看塔娜罗,又看看顾鸢,最后把目光落在寒清漪脸上。
“谁说我肯定要死了?”
“啊?”
顾鸢挂着眼泪,猛地抬头。
寒清漪的眉头微蹙。
那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明晃晃的迷惑:
“嗯?那你为何,突然从鉴子里出来了?”
顾长歌没急着解释。
他先把胳膊从顾鸢和塔娜罗的怀里,一点一点抽了出来。
这俩丫头一个抱得比一个紧。
顾长歌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两只胳膊解放出来。
然后,他顺手在顾鸢脑袋上揉了一把。
把那头乌黑的长发,揉得跟鸡窝似的。
顾鸢被揉得直眨眼,眼泪都忘了流了。
“族兄……你……”
顾鸢仰着小脸,一脸懵。
顾长歌转过身,把手伸到了寒清漪面前。
掌心朝上。
掌心之上,太虚古鉴缓缓浮现。
那面古朴的铜镜,泛着银白色的柔光。
镜面温润得像一汪月光。
镜柄上缠着细细的银丝。
镜背上刻着古老的太虚仙文。
一枚一枚,在银光里若隐若现。
“那是因为,反击之前,我需要先把太虚古鉴送给一个人。”
此话一出,满殿的文武百官,又炸了一回锅。
宁白眉那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他死死盯着那面铜镜,喉咙里“咕咚”一声:
“掌印大人要把这玩意儿……送人?!”
“这他娘的,可是上古太虚仙域的镇域至宝啊!”
“掌印大人这是……”
他话没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因为他突然想起来,这会儿掌印大人正被咒杀令追着屁股呢。
这护身的重宝,不自己留着,反手送人?
这不是……这不是交代后事是什么?!
周元道那脸色,也跟着变了。
他当然认得太虚古鉴。
太初仙庭的古籍里,白纸黑字写着呢。
这太虚古鉴,有藏纳万物、规避劫数之能。
咒杀令虽然必中必杀,可要是躲进这鉴中天地,说不定真能避开因果追踪。
这是掌印大人保命的底牌啊!
他这会儿把底牌送人,那岂不是……真的没活路了?!
周元道心里那点小九九,又开始转了。
只是这一回,他学乖了,没敢吭声。
就这么缩在后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也不知在盘算什么。
“清漪。”
顾长歌开口。
“这太虚古鉴,送你了。”
寒清漪愣住了。
她低头看看那面铜镜。
又抬头看看顾长歌。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货真价实的茫然。
她没听错吧?
生死攸关的时候了,咒杀令都怼到脑门上了,这个男人,竟然要把这等镇域至宝,送给自己?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什么?”
“我说,送你了。”
顾长歌又把铜镜往她面前递了递。
“这本来就是要送给你的。收着。赶紧认主。”
“不是……”
寒清漪难得地结巴了一下。
这要是搁在平时,她那张清冷的脸,是绝不可能出现这种表情的。
“你等等……你把玄鉴给我了,你拿什么挡咒杀令?”
“我知道我知道。”
顾长歌摆摆手。
那表情,那叫一个宠溺。
宠溺得寒清漪心口一阵阵发紧。
“我顾长歌送出去的东西,就没有再收回去的道理。今天这太虚古鉴,你必须收下。”
“那你怎么办?”
寒清漪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咒杀令转眼就要到了,你把护身重宝给了我,你自己要怎么扛?”
顾长歌笑了笑。
他负手而立,站到了大殿正中。
那身白衣,无风自动。
“山人自有妙计!”
他这会儿,就盼着寒清漪赶紧收下太虚古鉴,系统赶紧把返还的好东西吐出来。
只要返回来个能硬扛咒杀令的玩意儿,这死劫,就算是过了。
寒清漪那双一贯清冷的眼睛。
此刻,蒙上了一层水光。
那水光越积越满,眼看就要溢出来。
“长歌……”
“你这次,是不是真的避无可避了?”
“……”
顾长歌一脸无语。
嘴角抽了抽。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女人一旦认定了一件事,你说破大天去,她也听不进去。
“你是不是知道自己扛不住咒杀令,所以把玄鉴给我,让我活着?”
寒清漪的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一滴一滴,砸在太虚古鉴的镜面上。
砸出了细碎的银光。
“你是不是在交代后事?”
“刚才在里面,是不是段前辈和曹前辈跟你说了什么?”
“你出来的时候,那个表情就不对!”
“你肯定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塔娜罗在旁边也哭了。
她抱着顾长歌另一只胳膊,怎么也不撒手。
那眼泪,跟开了闸似的往下淌:
“顾长歌你怎么这样啊!”
“我还没给你生孩子呢!你死了我怎么办!”
“你至少给我留个后,你再死啊!”
两个女人这一哭,大殿里顿时哀嚎一片。
尤其是顾鸢这丫头。
她才见到族兄没过几天好日子呢。
谁曾想,这一转眼,又要到生离死别的时候了。
她哭得比谁都凶。
“长歌族兄你不能死!”
“我才跟你见面没多久!我不想跟你分开!”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不能死!”
三个女人哭成了一团。
把满殿的文武百官,全都哭傻了。
有几个心软的老臣,也跟着红了眼眶。
有几个年轻的,更是直接别过了头去,不敢再看。
谁不知道,这太初仙庭,全指着顾长歌一个人撑着。
他这一倒,天,可就真的塌了。
塔娜罗一边哭,一边还死死攥着顾长歌的袖子不放。
“顾长歌你听我说!”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我塔娜罗说到做到!”
“你要是死了,我就……我就跟你一起死!”
顾鸢哭得更凶了。
“族兄!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了吗?”
“你说要带我回家,要带我见爹娘!”
“你还没兑现呢!你不能死!”
顾长歌被这一通哭,哭得是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心里那叫一个无奈。
好家伙。
我这还没死呢。
这一个个的,哭得跟我已经咽气了一样。
“我说送玄鉴,可我没说我要死啊。”
“不过,你要是不认主太虚古鉴,那我现在就死!”
“清漪,你信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说死不了,就是死不了。”
她寒清漪,从来就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
可唯独对顾长歌,她总是狠不下心。
罢了。
信他。
就再信他一次。
她终于,把心一横。
抬起手,咬破了指尖。
挤出一滴精血。
那滴精血,殷红如珠,滴在了太虚古鉴的镜面上。
“以吾精血,认主玄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