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寝宫时,毛草灵醒了。
这不是被宫女唤醒的,也不是被朝堂的钟声惊扰的——是习惯。十年了,每天这个时辰她都会自然醒来,比宫中的更漏还要准时。
她侧过身,看着身边熟睡的皇帝赵景明。四十岁的他,鬓角已染了霜白,但睡颜依然平和,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她的手腕上,仿佛怕她会在梦中消失。
毛草灵轻轻挪开他的手,起身下床。赤足踩在暖玉铺成的地面上,她走到窗前,推开那扇熟悉的雕花窗。
外面,乞儿国的皇宫已经苏醒。
远处,晨雾笼罩着新建的引水渠——那是五年前她力排众议推动的工程。当时工部尚书跪在殿前哭诉:“娘娘,国库空虚,此工程耗资巨大啊!”
她只是平静地问:“那尚书大人可曾去过北方的旱村?可曾见过那些为了一桶水走三十里路的百姓?可曾见过因缺水而颗粒无收的田地?”
工部尚书无言以对。
三个月后,工程开工。她亲自监督,从选线到施工,每一个环节都严格把关。两年后,当清澈的渠水第一次流进北方旱地时,沿途百姓的欢呼声传到了京城。
“在想什么?”
一双温暖的手臂从背后环住她。赵景明不知何时醒了,将下巴抵在她肩上。
“想那条水渠。”毛草灵向后靠了靠,“昨天收到奏报,北方的粮食产量比十年前翻了三番。”
“都是你的功劳。”赵景明轻声道,“满朝文武都记得,那场辩论你是如何说服所有人的——用数据,用图表,用实地考察的结果。他们从未见过那样的奏报方式。”
毛草灵笑了。那不过是现代项目管理的基本方法,但在这个时代,却成了革新朝政的利器。
“今天有早朝吗?”她问。
“没有。”赵景明将她转过来,认真地看着她,“今天是我们的日子,记得吗?”
毛草灵愣了一下,然后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十年前的这个日子,她踏进了这座皇宫。不是作为真正的公主,不是作为尊贵的和亲新娘,而是作为一个从青楼走出来的替身,一个被命运抛到这里的现代灵魂。
“十年了。”她喃喃道。
“朕让人准备了车马。”赵景明牵着她的手,“想带你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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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缓缓驶出宫门时,天色已经完全亮了。
毛草灵掀开车帘,看着街市上的景象。十年前她第一次经过这条街时,两旁是低矮的土房,衣衫褴褛的乞丐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贫穷的气息。
而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整洁宽阔,两旁是整齐的店铺,招牌在晨光中闪着光。早市已经开始,卖菜的、卖早点的、卖布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百姓们的脸上不再是麻木和饥饿,而是生机勃勃的忙碌。
“记得那个地方吗?”赵景明指向街角一家茶馆。
毛草灵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记忆瞬间被激活。那是她入宫三个月后,偷偷溜出宫时躲雨的地方。当时茶馆老板是个瘦小的老头,店里只有三张破旧的桌子。
“老陈头的茶馆?”她惊讶道,“现在这么大了?”
“三年前扩建的。”赵景明说,“老陈头的儿子考上了科举,在工部任职。他家的茶馆现在成了京城有名的"议政茶楼",官员们休沐时都爱来这儿喝茶,听听民间的声音。”
马车继续前行,经过新建的女学堂。这是毛草灵推行女子教育后的成果之一,如今已经有五百多名女学生在里面读书。
经过商业街时,毛草灵看到好几家店铺门口都挂着“娘娘推荐”的木牌——那是她五年前推出的“宫廷御用”认证制度,让民间优质商品有机会进入宫廷采购名单,反过来又提升了这些商品的知名度。
“那个卖胭脂的姑娘,”赵景明又指向一家店铺,“记得吗?你刚入宫时,她只是个在街边摆摊的小贩。后来你推行"女子创业基金",她第一个申请,现在她的胭脂铺已经开了三家分店。”
毛草灵的眼睛有些湿润。这十年,她每天都在处理奏章、参加会议、制定政策,很少有机会这样仔细地看看自己的成果。
原来,那些写在纸上的政策,真的能改变这么多人的生活。
马车驶出城门,来到郊外。这里的变化更大——曾经荒芜的土地变成了整齐的农田,新修的水渠如银带般穿梭其间,远处还能看到新建的作坊区,烟囱里冒出袅袅青烟。
“到了。”赵景明让车夫停车。
毛草灵下车,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那是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山坡下有一间简朴的小院,院门前种着一棵杏树,树上系满了红色的许愿带。
“这是……”
“你第一次来乞儿国时,路过的地方。”赵景明牵起她的手,“记得吗?那天车队在这里歇脚,你看到山坡上有个放羊的小姑娘,就下车去跟她说话。”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是的,她记得。那个小姑娘叫阿秀,衣衫褴褛,赤着脚,但眼睛很亮。毛草灵问她为什么不穿鞋,她说家里太穷,买不起。
“你当时做了什么?”赵景明轻声问。
毛草灵想起来了。她从自己的嫁妆里拿出一双绣花鞋,送给了阿秀。那双鞋原本是准备进宫后穿的,但她觉得,那个放羊的小姑娘更需要它。
“后来呢?”她问,声音有些颤抖。
“后来阿秀把那双鞋卖了,用卖鞋的钱买了三只小鸡。”赵景明带着她走向小院,“鸡生蛋,蛋孵鸡,三年后她家有了一群鸡。她用卖鸡蛋的钱送弟弟去学堂,弟弟后来考上了秀才。”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衣着朴素的妇人走了出来。她看起来三十多岁,脸上有岁月的痕迹,但眼睛依然很亮。
“阿秀?”毛草灵不敢相信。
“娘娘!”阿秀扑通一声跪下了,“民女阿秀,叩见皇上,叩见娘娘!”
毛草灵赶紧扶她起来:“快起来,别跪着。”
阿秀起身,眼眶已经红了:“民女等这一天等了十年。十年前,娘娘送我的那双鞋,改变了我和我全家人的命运。”
她拉着毛草灵走进小院。院子里整洁干净,鸡舍里养着一群鸡,菜园里的蔬菜长势喜人。正屋的墙上,挂着一双用布精心包裹起来的旧绣花鞋——虽然已经很破旧了,但保存得完好无损。
“这是……”毛草灵抚摸着那双鞋。
“民女一直留着。”阿秀哽咽道,“每次遇到困难,就看看这双鞋,告诉自己:当年那么尊贵的娘娘都能对我这样一个放羊女如此仁慈,我有什么理由不努力生活?”
赵景明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阳光透过杏树的枝叶洒下来,在院子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阿秀现在是我们这一带的养鸡大户。”他说,“她的鸡蛋供应给宫里的御膳房,她的养殖技术被编成了册子,推广到全国。去年,她还被评为"模范农妇",受到了朝廷的表彰。”
阿秀擦了擦眼泪,从屋里拿出一个木盒:“娘娘,这是民女的一点心意。”
盒子里是一双崭新的布鞋,鞋面上绣着精致的杏花图案。
“这是民女亲手做的。”阿秀说,“鞋底纳了九十九层,每一针每一线都是感恩。民女不知道娘娘喜欢什么,只知道娘娘当年送我鞋时,一定是希望我能走更远的路。现在,民女想把这份祝福还给娘娘。”
毛草灵接过布鞋,沉甸甸的,不仅是重量,更是心意。
她换上布鞋,在院子里走了几步。很合脚,很舒服,比宫中那些用金线绣成的锦鞋更适合走路。
“谢谢。”她握着阿秀的手,“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离开小院时,阿秀站在杏树下挥手,那些红色的许愿带在风中轻轻飘动。
“那些许愿带是怎么回事?”马车重新上路后,毛草灵问。
赵景明微笑:“附近的百姓听说你当年在这里帮助过阿秀,就开始来这棵树下许愿。他们说,这里是"娘娘福地",许的愿望特别灵验。”
毛草灵沉默了。她从未想过,一个小小的善举,会衍生出这么多故事。
马车驶向更远的地方,来到一片新建的村落。这里的房屋整齐划一,道路干净整洁,村口有学堂、医馆和市集。
“这是"移民新村"。”赵景明解释道,“五年前北方旱灾,你提出"南民北迁"计划,将南方的过剩人口迁移到北方新开垦的土地上。这是第一批移民建的村子,现在已经发展得很好了。”
村正听说皇上和娘娘来了,赶紧带着村民们出来迎接。当毛草灵看到那些曾经面黄肌瘦的移民,如今个个面色红润、衣着整洁时,她的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动。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走上前,手里端着一碗清茶:“娘娘,喝口茶吧。这是用我们自家种的茶叶泡的,虽然比不上宫里的贡茶,但是我们的心意。”
毛草灵接过茶碗,一饮而尽。茶很普通,甚至有些粗糙,但喝下去却觉得格外甘甜。
“老人家,在这里生活得还好吗?”她问。
“好,好得很!”老妇人激动地说,“刚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大家都担心活不下去。可现在您看,我们有田种,有房住,孩子有书读,生病了有医馆。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啊!”
其他村民也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自家的变化——
“我家大儿子在作坊里做工,一个月能挣二两银子!”
“我闺女在女学堂读书,先生说她是块料子!”
“我家的粮食去年丰收,交了税还有余粮卖钱!”
“……”
毛草灵听着,笑着,眼眶却一次次湿润。这些朴实的话语,比任何奏章上的数字都更有力量。
夕阳西下时,马车开始返程。
毛草灵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村庄、河流。十年前,她第一次走这条路时,心中满是忐忑和迷茫——一个现代灵魂,一个青楼出身,要如何在陌生的宫廷中生存?
十年后,这条路两旁的风景已经完全不同,而她自己也从一个替身新娘,变成了这个国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累吗?”赵景明握住她的手。
“不累。”毛草灵摇头,“今天看到的一切,让我觉得这十年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赵景明凝视着她:“十年前,朕娶你时,只是为了政治需要。朕从未想过,你会给乞儿国带来如此大的改变。”
“我也没想到。”毛草灵诚实地说,“刚来的时候,我只想活下去,只想不被揭穿身份。后来,看到百姓的苦难,看到那些不合理的制度,我就忍不住想去做点什么。再后来,做点什么变成了责任,变成了使命。”
马车驶回京城时,华灯初上。
皇宫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巍峨,庄严,但也因为那些透出的温暖灯光而显得亲切。
“朕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赵景明忽然开口,“如果十年前,你知道这条路会如此艰难——要面对后宫争斗,要改革陈旧制度,要承受大臣的非议,要日复一日地操劳——你还会选择留下来吗?”
毛草灵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渐近的宫门,看着那些在宫门口等候的宫女太监,看着这座她生活了十年的皇宫。
然后她笑了,笑容在渐暗的天色中如星光般明亮。
“会。”她说,声音坚定,“不是因为这里是皇宫,不是因为我是皇后,而是因为这里有我需要守护的人,有我可以改变的事,有值得我付出的土地和百姓。”
她转向赵景明,眼神清澈而温柔:“十年前,我只是一片飘零的羽毛,随风而来,随时可能随风而去。但现在,我在这里扎下了根。这些根连接着阿秀的杏树,连接着移民村的田野,连接着女学堂的书声,连接着每一条我参与修建的水渠,每一座我推动建立的医馆。”
马车驶入宫门,熟悉的红墙黄瓦在宫灯映照下泛着温暖的光。
“你知道吗?”毛草灵轻声说,“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没有穿越到这里,没有经历这一切,我的人生会是怎样?也许我会在现代过着富足但平淡的生活,结婚生子,终老一生。那样的人生没有错,但不会有这样的重量。”
她握住赵景明的手:“这十年,我哭过,笑过,绝望过,坚持过。我见过最深的黑暗,也见过最亮的光芒。我失去了现代的一切,但得到了一个完整的人生——有苦难,有成就,有爱,有责任,有属于我的传奇。”
赵景明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谢谢你,留下来。”
马车在寝宫前停下。宫女们提着灯笼等候,见到他们下车,齐齐行礼。
毛草灵站在寝宫台阶上,回望这座她生活了十年的皇宫。十年,在历史长河中只是一瞬,但在一个人的生命中,却是宝贵的青春,是全部的奋斗,是一生中最浓墨重彩的篇章。
“进去吧,外面凉。”赵景明揽着她的肩。
毛草灵点点头,却还是在台阶上停留了片刻。
晚风吹过,带来远处市集的喧闹声,带来田野的泥土气息,带来这个国家勃勃的生机。她知道,明天还会有新的奏章,新的议题,新的挑战。
但那又如何?
她已经在这里扎根十年,根深叶茂,足以面对任何风雨。
“走吧。”她轻声说,转身走进温暖的宫灯光芒中。
身后,乞儿国的夜空星辰初现,如一双双见证的眼睛,注视着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改变,一切成长,一切爱与责任交织的故事。
而这故事,还将继续书写下去,在下一个十年,再下一个十年,直到成为这片土地上永恒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