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城主府内却亮如白昼。
只是那光,不是喜庆的红烛,而是上百根手臂粗的白色蜡烛。
烛光摇曳,将墙上挂着的白色孝布映照出长长的影子,像无数扭曲的人影在晃动。
雨化田踏入宴会大厅时,脚步停顿了一下。
一股浓郁的熏香混合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却怎么也盖不住这满屋子的死人气息。
大厅正中,一张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菜肴。
秦风就坐在主位的一张轮椅上,身上依旧缠着厚厚的绷带,只是绷带没那么干净了,沾染着大片的油污。
他面前没放碗筷,只放着一只刚出炉的烧鸡。
此刻,他正撕下一条油光锃亮的鸡腿,塞进嘴里大口咀嚼,吃得满嘴流油。
看到雨化田进来,他才艰难地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沾着肉末的牙齿。
“咳咳……特使大人,您来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依旧虚弱,但那股狼吞虎咽的劲头,却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快死的人。
更像是回光返照。
雨化田身后跟着数十名精悍的金吾卫高手,他们一进门,就迅速占据了有利地形,手按在刀柄上,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黑牛和魏獠一左一右地站在秦风的轮椅后面,两人都穿着孝服,脸上挂着悲伤,可那眼神,却像两头准备择人而噬的恶狼。
“秦将军真是好胃口。”雨化田走到桌边,拉开一张椅子坐下,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人是铁,饭是钢。”秦风又费力地撕下一块鸡胸肉,含糊不清地说,“不多吃点,怕是撑不到见陛下的那一天了。”
雨化田眼皮跳了跳。
他挥了挥手,身后立刻有太监捧上一个精致的食盒。
“咱家知道将军重伤在身,特地从京城带来了宫廷御厨调配的补品,还望将军不要嫌弃。”
秦风看了一眼那食盒,摇了摇头。
“心领了。山野村夫,吃不惯那些精细玩意儿。还是这烧鸡,啃着得劲。”
他说着,又把油腻腻的手在绷带上擦了擦。
雨化田嘴角抽了抽,眼底藏着几分嫌恶。
“开宴吧。”他淡淡地说道。
角落里,同样穿着一身素白衣裙的冷月,抱着酒壶,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开始给在座的金吾卫高手们斟酒。
她的手很稳,倒出的酒液在杯中形成一道清亮的线,没有洒出一滴。
雨化田没有动面前的酒杯,只是静静地看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大厅里的气氛越来越诡异。
金吾卫们紧绷着神经,陷阵营的几个将领则像是看戏一样,时不时地用悲伤的语气,给秦风喂一口汤。
“砰!”
雨化田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
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脸上再无半分笑意,只剩刺骨的寒意。
“秦风,咱家今天来,除了宣读第一道圣旨,还有第二道。”
他从怀中,再次掏出一卷明黄色的丝绸。
“奉天承运皇帝,密诏曰!”
雨化田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
“镇北将军秦风,于碎叶城一战中,私吞蛮族战利品,隐匿不报!更甚者,私藏蛮族圣女,意图勾结外敌,其心可诛!”
“陛下有旨,着尔即刻交出兵符,卸下兵权!随本督主即刻启程,押解回京,交由三法司会审!”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数十名金吾卫高手齐齐踏前一步。
“锵!”
刀剑出鞘的声音在大厅里回响,冰冷的杀气瞬间笼罩了全场。
黑牛和魏獠几乎同时握住了身后的兵器,浑身肌肉贲张。
大厅里剑拔弩张,就差最后一点火星。
然而,坐在轮椅上的秦风,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啃完最后一口鸡肉,将骨头丢在桌上,然后拿起旁边的布,仔细地擦了擦手上的油。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看着一脸胜券在握的雨化田,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雨公公,你听说过“李半城”吗?”
雨化田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那是他通过魏阉的线,在北凉安插的一个钱袋子。
“咱家,不明白秦将军的意思。”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已经变了。
“哦,不明白啊。”秦风笑了笑,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伸出手,从身下的轮椅坐垫下面,抽出了一卷东西。
那是一卷上好的丝绸,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正是那本从李半城府里抄出来的,通敌账本。
“来,我给你念念。”
秦风将账本展开,像是教书先生一样,清了清嗓子。
“大乾兴武三十七年,秋。碎叶城主李半城,敬献京城东厂雨化田督主,白银三万两,以求庇佑,疏通兵甲走私渠道……”
秦风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戳在雨化田的痛处,让他浑身发紧。
当“白银三万两”几个字从秦风嘴里吐出来时,雨化田的脸色已经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精彩至极。
“胡言乱语!伪造文书,污蔑朝廷命官,罪加一等!”
雨化田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惊恐,变得有些扭曲。
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尖叫:“拿下!给咱家将这乱臣贼子就地格杀!”
他身后的数十名金吾卫高手应声而动!
可他们刚踏出一步,所有人的动作,都诡异地僵住了。
“呃……”
一个高手脸上的表情凝固,手里的长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紧接着,就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哐当!哐当!哐当!”
兵器落地的声音不绝于耳。
那数十名刚才还杀气腾腾的东厂高手,一个个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浑身发软,瘫倒在地,脸上写满了惊恐和不解。
他们想开口呼喊,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们想调动内力,却发现丹田里空空如也。
“你……你在酒里下毒!”
雨化田终于反应过来,他指着秦风,手指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
站在角落里的冷月,缓缓抬起头,那张麻木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抹快意的冷笑。
那酒里,确实有毒。
不是什么剧毒,而是魏阉一派最擅长使用的独门秘药,软筋散。
“毒?”
秦风嗤笑一声。
他伸了个懒腰,然后,在雨化田那双快要瞪出眼眶的注视下,慢悠悠地,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咔嚓!”
他脚下那张由上好铁木打造的轮椅,应声碎裂,化作一地木屑。
秦风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他看着瘫软在地上,一脸惊骇的雨化田,咧嘴一笑。
“不好意思,坐久了,腿有点麻。”
“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