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晚歌从噩梦中醒来。
她睁开眼睛,发现此刻正是深夜,窗外的明月点缀映照着银光,洒下一片寂静的寒冷。
快要冬天了。
或者说冬天已经来到了。
微不可察的雪花自窗台掠过,那是今年的第一枚雪花,正正好好被少女收在眼底,她推开屋门,起身来到道观的庭院之中。
也许是温度降下来的缘故,屋外也没有什么虫鸣声,明明每逢盛夏便会响起的声音是那么的透亮,如今却寂静的可怕,只剩下喧嚣的风声席卷。
又是一个冬天。
宁晚歌不由得想着,她开始思考起一个问题——这是第几个冬天了?
第二十个了。
距离她在京城内和师兄共同吃馄饨的那个夜晚,已经过去二十年了。
在玄界的生活算不得快,比起那在仙界中恍然而逝的时间,看着凡尘中的王朝兴衰陨落,看着那觉得有趣的人眨眼便垂垂老矣,宁晚歌觉得这二十年格外漫长——比她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漫长。
俗话说,越是幸福的时刻越觉得时间短暂,宁晚歌觉得这句话说得并不对,她此前觉得时间流逝飞快,比现在快得多,所以这句话应该怎么说呢.......
哦,应该说有意义的时间越是短暂才对,少女思索着,得到了这样一个答案。
庭院内的风有些寒冷,她至今依旧遵循着和师兄的诺言,没有选择修行,少女的身躯算不上虚弱,但被如此寒冷的风吹着,倒是也觉得有些烦躁,于是继而推开了道观的大门,坐在了门前的阶梯上。
远远的眺望山脚,能看到微微亮起光芒的城镇,在祈安和宁晚歌的庇护下,山下的城镇发展得越来越繁荣,越来越多的人聚集于此。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宁晚歌轻哼着,发出着不知名的音调,那是师兄在闲来无事时会哼起的曲子,只觉得音调轻快,朗朗上口,她也就记在了心中。
如今身处的这座山并没有名字。
宁晚歌没有给它起名,不过山脚下的百姓倒是对此有一个称呼,名为“云天山”。
这并非是她的刻意授意,其实说来也巧,之所以会被称为这个名字的原因可能是因为山上的道观叫做“云天观”,她偶尔提及了几次,那些前来求签上香的百姓不知怎么就记住了,于是反而将这座山称呼为了云天山。
宁晚歌很开心。
因为这座山并非是四宫里的那座,往后的记忆里,谈论起云天山的时候,她会第一时间想起如今身处的山峰,而并非是四宫内那充斥着伪装,欺骗的云天绝巅。
少女微微哼着曲调,看着眼前的雪花一枚枚的落下,山上的雪越下越大,那纯白的,棱晶般的雪绒落在了女孩......哦,如今不应该称她为女孩,宁晚歌已经长大了,她的睫毛上沾上了纯白的晶体,不夹杂任何一丝一点的污痕。
这场初冬的雪并没有要结束的征兆,只会愈演愈烈。
突然在某个时刻,宁晚歌突然感觉风变小了些许,靠着那门扉的地方遮蔽了风雪,就连头顶上那逐渐落下的雪花也消失不见。
她仰起身子,抬起头来,首先看到的是如墨般的天空,乌云遮抑着繁星,只露出来微弱的星光。
而随着她仰视的角度越来越大,入眼的是纸伞的骨架,浸润着些许褐色的油纸伞替她遮住了头顶的风雪,而紧握着伞柄的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
那人穿着一身白衣。
宁晚歌并没有意外,恐怕此刻能出现在她身后,并且为她撑伞的人有且仅有一个,她只是继续仰着身子,像是在伸懒腰般,眯着眼继续轻哼着。
“你怎么醒了?”
祈安问道。
“我做了噩梦。”
宁晚歌回答,她的声音很自然,两人就像是在日常的闲聊一般,对于对方突然的出现丝毫没有感到任何突兀。
“什么噩梦?”祈安又问
“就是令我恐惧的未来吧,师兄,你不觉得未来这两个字很可怕吗,就像是怪物一样,永远追随着你,而且无论如何都甩不掉。”宁晚歌的手指缭绕着发丝,音调变得有些抑扬顿挫,像是想要描述出来那种恐惧一般,但却没有描述出那种惶恐的感觉,反而显得有些可爱。
她继续说道:“哪怕是对于我来说,未来仍然是恐惧的,就像是.....我是一只鱼,未来就像是已经张开口的鹈鹕,张大了嘴等待我自己游进去。”
“你到底做了什么梦啊?”少年疑惑地摇了摇头:“你梦到了自己变成了一条鱼?”
“比喻,比喻一个大概,你明白吗?”
宁晚歌鼓了鼓唇,有些愤慨的样子,对于祈安这有些木鱼疙瘩的脑袋有些许埋怨,他不解风情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了,没想到如今连自己的比喻都听不懂。
“我大概明白。”
撑着伞的少年挠了挠下颚,有些为难地说道:“那你也不用用这么抽象的比喻来描述啊,哪有将自己比作是一条鱼的?”
“那就像是一只鹈鹕,未来就像是布下陷阱的猎人.......”
“算了,你还是把自己想象成一条鱼吧。”
祈安叹了口气,对于宁晚歌的奇思妙想有些难以理解,只是将手中的油纸伞向前递了递,为宁晚歌遮挡了更多的寒风。
“师兄你是为什么醒来?”
宁晚歌调转眼眸,像是有些好奇地问道:“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在修行吗?修行讲的是一个静心,你怎么如此三心二意。”
“因为落雪了。”
祈安回答道:“又是一年要过去了,想着来看看这场雪,却发现你坐在观门前不知在做些什么。”
“哦,那师兄觉得今年过去的是快是慢?”
“挺快的,眨眼间就过去了,好像刚刚开春就立冬了,快的令人匪夷所思。”
“那是师兄长大啦。”
“为什么会这么说?”
宁晚歌掰着手指,像是在盘算着什么,认真地说道:“师兄你想想啊,当你还处于童年的时候,总会觉得一年的时间是那么的漫长,甚至每时每天都是那么充实,因为那时间占据了你人生的大部分,如果你五六岁的话,那么过去一年就相当于占据了你人生的六分之一,可随着年龄的增长,你经历的事情也在新增,那么过去一年的时间就只占你人生中的几十分之一了。”
“是这么算的吗?”
祈安摸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
“当然了。”
“那对你来说,这过去的一年对你来说算是什么,沧海一粟?对于你那漫长的过往经历来说,恐怕根本不值一提吧?”
他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宁晚歌犹豫着,思考着,少女的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思考着师兄是不是借这个机会在暗示她其实根本不是年幼的女孩子,而是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太婆。
当然,这只是她恶趣味的想法,宁晚歌其实也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而得到的答案也很简单。
不是的。
和师兄在一起的时间就是她的全部。
如今的宁晚歌就是由那些过去塑造着,过往那千万年的时间她都不过是在无所事事而已,在那段时间之中,她从来都没有觉得自己存在过,甚至正是如此,才引起了她对姬泠音那独特的嫉妒和愤慨。
可想到两人的身份交换,宁晚歌又觉得曾经的自己小肚鸡肠,她就想这样将日子平静地过下去,希望姬泠音那个家伙不要打扰.......
“所以,你能说你噩梦做了什么内容吗?”
风雪越来越大,油纸伞是用来防雨的,所以用来遮挡风雪有些不太稳固,发出似呜咽的声音,少年的手用力正了正伞骨,那喧嚣的声音才有所缓解。
在那苍茫的风雪之中,祈安向宁晚歌问道。
女子思考了片刻,最终化作了一道微微的笑,这是她第一次拒绝祈安,耳畔的碎发微微摇曳,她轻笑道:
“秘密。”
“连我也不能告诉?”
“告诉你的话噩梦就要成真啦。”
“好吧......那希望你的噩梦就仅仅只是噩梦而已。”
“谢谢师兄吉言。”
少女抿着嘴,但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她哪怕是没有修行,但因为身份的缘故,也带有与生俱来的能力。
她只能期望着时间再迟缓一些,也许她更年幼一些,时间就会再延缓一些,她便可以更多地享受这段日子。
“师兄......”
少女微微开口,想要说些什么,但她的声音却消散在了风雪之中。
“嗯?”
祈安好似听到了宁晚歌的呼唤,低下头来,看向了她,想要弄清楚她那含糊不清的语句中说着怎样的内容。
“没什么。”
宁晚歌摇了摇头。
她明白这种情感,这种情感甚至连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何时体悟到的,那是一种折磨、复杂、犹豫,想说却无法说出口的情感。
宁晚歌在想——
“自己什么时候,能以师妹的身份,向师兄说出那句,并非拘于师兄妹之间的.......”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