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诡言的声音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在混沌乱流的嘶吼中,精准地刺入莫宁小队三人的感知核心。在他现身的刹那,澜蓝指尖的湛蓝光晕骤然凝滞,鸢紫肩头的夜枭羽毛根根倒竖,发出低沉威胁的咕噜声。莫宁更是周身幽冥死气本能地翻涌,如同被惊动的毒蛇,蓄势待发,那双刚刚压抑下波澜的眼眸,瞬间冰封,锐利如刀,死死锁定前方那看似悠闲的文士。
气氛,在医疗点外的这片不稳定虚空中,骤然绷紧至断裂的边缘。
然而,风诡言却并未流露出丝毫敌意或攻击姿态。他甚至颇为随意地摆了摆手,脸上那抹令人捉摸不定的笑容依旧挂着,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放松,诸位。”他的声音温润如故,仿佛在与老友闲谈,“此地虽偏,却也还在那些判官老爷们的眼皮子底下。动静若是闹得太大,把桌子掀了,对谁都没好处,尤其是……”他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莫宁,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怜悯,“对我族而言,损失怕是会更重些。毕竟,我们可是"诚意满满"地来参与这场"新秩序"的构建呢。”
他话语中的暗示清晰无比——他知道莫宁小队在调查,也知道他们可能发现了什么。但他选择不在此地动手,并非忌惮莫宁小队,而是投鼠忌器,担心提前引爆冲突,会破坏魔族与天律殿之间那脆弱的“合作”,导致魔族利益受损。
但这并不意味着妥协。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无形无质、却更加凶险的力量,已然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不是魔气冲击,不是领域镇压,而是直接作用于神识层面!诡辩魔域的力量,被风诡言以更加精妙、更加隐蔽的方式施展出来!
刹那间,莫宁、澜蓝、鸢紫只觉得周遭的景象并未扭曲,但思维的运转却开始变得滞涩、混乱!常识与逻辑的基石仿佛在松动,真实与虚妄的边界变得模糊。耳边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低语,有的在诉说天律殿的伟大与无私,有的在揭露阴诏司的阴暗与图谋,有的则在质疑他们自己调查的意义——这一切是否只是徒劳?是否早已落入某个更大的圈套?
这是心智的角力,是逻辑的迷宫!比刀光剑影更加凶险!
澜蓝脸色一白,她试图以水元之力的澄澈来稳固心神,但那无形的诡辩之力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她的理性判断。鸢紫更是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她与夜枭的视觉共享开始出现重影和错乱,无数互相矛盾的画面和信息涌入脑海,几乎要将她的意识撑爆。
莫宁首当其冲!风诡言的主要目标,显然是他那坚毅而充满秘密的灵魂。无数充满诱惑与质疑的意念,如同毒针般刺向他的识海——
“调查?为了那两个女人?还是为了你那可笑的正义感?”
“天律殿重塑秩序,魔劫或可永绝,牺牲在所难免,何必螳臂当车?”
“戏诏官赐药?呵呵,不过是玩弄棋子的又一种方式,你真以为他在乎她们的死活?”
“归冥使……引渡亡魂……你自己,又离幽冥多远?”
这些声音,并非简单的幻听,而是直指内心最深处的不安与疑虑,以诡辩的逻辑编织成网,要将他的意志拖入自我怀疑与混乱的深渊。莫宁牙关紧咬,额头青筋暴起,识海中如同掀起了惊涛骇浪,幽冥死气在神魂层面剧烈震荡,与那无形的侵蚀之力疯狂对抗。他眼神中的冰封开始出现裂痕,那是对自身信念的拷问,是对过往选择的再度审视,痛苦而煎熬。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理智防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眼看莫宁的眼神逐渐失去焦距,周身气息越发紊乱,即将在这无声的神识交锋中败下阵来——
“风诡言阁下。”
一个清澈、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穿透力的声音,如同林间清泉流淌过燥热的岩石,骤然响起。
伴随着这声音,一股清雅淡远、混合着雨后青苔与万年沉木的独特香气,悄然驱散了弥漫在神识层面的诡谲与压抑。木渊渟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莫宁身侧不远处。她依旧气韵高华,神色静美,仿佛只是恰好路过。
她的出现,并未带来任何强大的能量冲击,但那股源自东方甲木祖句芒的、磅礴而纯净的生机与灵性之力,如同无形的壁垒,柔和却坚定地介入到了那凶险的神识交锋之中。她的力量,并非对抗诡辩,而是“滋养”与“稳固”,如同古木扎根大地,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那混乱的意念低语,在触及这股充满生命灵性的力量时,如同冰雪遇阳,威力大减。
莫宁只觉得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混乱压力骤然一轻!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如同溺水之人浮出水面,涣散的眼神迅速重新凝聚,虽然依旧带着疲惫与惊悸,但那份属于他的冰冷与坚定,已然回归。他看向身侧的木渊渟,目光复杂,有感激,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但更多的是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木姑娘。”莫宁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已恢复了平日的冷硬。
木渊渟对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随即目光转向风诡言,语气平和却带着淡淡的疏离:“阁下以神识戏弄小辈,未免有失魔谛风范。此地能量紊乱,不宜久留,更不宜……多生事端。”
风诡言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看向木渊渟的眼神中,第一次带上了几分真正的审视与凝重。他能感觉到,这个妖族女子并非以力破巧,而是以一种他难以完全理解的方式,化解了他的诡辩侵蚀。她的灵性力量,仿佛天生就对这种扰乱心智的手段有着一定的克制。
“万灵妖阙的木观察使……”风诡言轻轻摩挲着下巴,眼中算计之色流转,“倒是风某失礼了。只是与故人叙旧,难免……情难自禁。”他将“故人”二字咬得稍重,目光再次扫过莫宁。
木渊渟并未接他的话茬,只是平静地道:“圣决尚未结束,观察之责仍在。阁下若有闲暇,不妨多关注赛场动向。”她的话语看似提醒,实则是在划清界限,表明自己只是基于观察团的立场出面制止冲突。
风诡言目光在莫宁和木渊渟之间转了转,尤其是注意到二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语、却仿佛气息相连的微妙默契时,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好奇。这种联系,绝非普通同道那么简单,倒更像是……某种灵魂层面的共鸣与羁绊?他想起了妖族中关于一些古老契约的传闻。
“呵……说得也是。”风诡言忽然轻笑一声,周身那无形的神识压迫如潮水般退去,仿佛从未出现。他对着莫宁意味深长地说道:“归冥使,看来你身边,总是不乏"贵人"相助。今日便到此为止吧,我们……来日方长。”
他又对木渊渟微微颔首:“木观察使,后会有期。”
言毕,他身形一晃,便再次化作一缕扭曲的微风,融入混沌乱流,消失不见,来得突兀,去得干脆。
直到风诡言的气息彻底消失,澜蓝和鸢紫才长长松了口气,背后已被冷汗浸湿。刚才那无声的交锋,凶险程度丝毫不亚于真刀真枪的搏杀。
莫宁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才转向木渊渟,郑重一礼:“多谢木姑娘出手相助。”
木渊渟轻轻摇头,清丽的容颜上依旧是一片静湖:“莫公子不必客气。同舟共济,分内之事。”“同舟”二字,她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词语,但听在莫宁耳中,却让他心神微震。那是远比普通盟友更加紧密、关乎灵魂契合的契约。
他看着她那双清澈如秋湖的眼眸,里面映照着自己的身影,也映照着这片天地的混乱与危机。许多话无需言明,彼此的立场、担忧与目标,在“同舟契”的微妙感应下,已能体会七八分。
“此地不宜久留。”木渊渟轻声道,目光扫过周围,“风诡言虽退,疑虑已生,恐生变数。莫公子……一切小心。”
莫宁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我明白。木姑娘也请保重。”
没有更多的言语,莫宁转身,与澜蓝、鸢紫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再次化作幽影,向着预定的调查方向潜行而去,步伐比之前更加坚定,也更加警惕。
木渊渟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身影也缓缓淡去,回归观察台。
而此刻,已然远离的风诡言,于混沌乱流中显出身形,他脸上的玩味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
“阴诏司的暗中调查……龙宫公主的莫名插手……妖族木渊渟的及时干预,还有她与那莫宁之间古怪的联系……”他低声自语,指尖一缕魔气缠绕不定,“天律殿……你们所谓的"稳定通道"与"新秩序",底下埋藏的,到底是什么?”
他虽然仍倾向于相信与天律殿的交易是目前对魔族最有利的选择,但内心深处那丝被厉枢谕分身刻意引导、又经此番交锋而加剧的疑虑,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正在不断扩大。他开始觉得,这场“圣决”,这所谓的合作,或许远比他最初预想的,还要复杂和……危险。
神识弈剑,虽未分明,但暗涌已生。信任的基石,出现了细微却致命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