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哥富岛军港已是一片肃然。
“镇海号”高大的舰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新换装的线膛炮炮口从舷窗探出,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码头栈桥上,薛延率南洋文武官员列队相送,甲胄鲜明,旌旗猎猎。
李易一身玄色常服,未着蟒袍,只腰间悬着那柄祖父所赐的龙纹剑。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在晨雾中苏醒的岛屿——船厂的烟囱已开始冒烟,军器局方向传来隐约的锻锤声,学堂里传来孩童晨读的稚嫩嗓音。
一切都在按他设定的轨道运转。
“薛公,南洋就托付给你了。”李易握住薛延的手,力道很重,“铁甲舰的工期,军器局的产量,与葡萄牙的盟约落实,还有……那份《海事通则》的草拟,皆要抓紧。每旬一报,直送东宫。”
“殿下放心。”薛延躬身,声音低沉却坚定,“臣必不负所托。只是……”他抬眼看了看李易身后那几艘已升火待发的战舰,“殿下此番归程,海上风浪莫测,还望千万保重。”
李易微微一笑:“有"镇海"四舰护航,又有段铁新装的线膛炮,这南洋海域,谁人敢拦?”
话虽如此,他心中清楚,真正的风浪不在海上,而在即将抵达的那座都城。
登舰的舷梯缓缓收起。
“起锚——!”
“升主帆——!”
号令声在晨雾中回荡。
巨大的铁锚破水而出,帆缆手如猿猴般攀上桅杆,主帆、副帆次第升起,吃满从东南方向吹来的晨风。
“镇海号”庞大的舰体缓缓离开码头,舰艏劈开平静的海面,留下两道逐渐扩大的白色航迹。
紧随其后,“伏波”、“定远”、“平海”三舰依次驶出,呈菱形护卫阵型。
李易站在艉楼甲板上,看着码头上薛延等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与哥富岛的轮廓融为一体,消失在晨雾与海平面之后。
“殿下,风正好,预计十日可抵广州。”苏定方来到身侧,递上一杯热茶,“已按您的吩咐,沿途各岛烽燧皆已传讯,水师巡逻船队会提前清道。”
李易接过茶盏,热气氤氲了他年轻的面容。“苏将军,你说长安此刻,是盼我归,还是惧我归?”
苏定方沉默片刻,低声道:“殿下携南洋大捷而归,携线膛炮、铁甲舰之蓝图而归,携万里海疆之未来而归。盼者自盼,惧者……也当惧。”
“惧什么?”李易啜了口茶,目光投向北方无垠的海面。
“惧殿下之功,已非寻常皇子可及;惧殿下之术,动摇千年成法;惧殿下之志,恐将重塑朝堂格局。”苏定方说得直白,“然末将以为,陛下圣明,必能明察。”
“皇爷爷自然圣明。”李易放下茶盏,“但圣明之君,也需平衡朝局,安抚人心。我此番带回的,不仅是捷报,更是一股足以掀翻许多桌子的力量。”
他转身看向苏定方:“苏将军,回长安后,你便不必再随我左右了。”
苏定方猛然抬头:“殿下?!”
“不是弃你不用。”李易摆手,“恰恰相反,我要你去做更重要的事——执掌北衙禁军新设的"火器营"。从南洋水师抽调三百名精通线膛炮操作的骨干,再从十六卫中遴选两千精锐,组建我大唐第一支完全装备新式火器的陆战劲旅。装备、训练章程,我会让段铁整理后送给你。”
苏定方眼中精光爆射,随即单膝跪地:“末将领命!必为殿下练出一支虎狼之师!”
“不是为我。”李易扶起他,重复着那句已说过多次的话,“是为大唐。未来之战,不再只是弓马骑射。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从海疆到边塞,从水师到陆军,新时代的战争该怎么打。”
正说着,桅杆瞭望斗上传来哨兵的呼喊:“左舷前方,发现船队!约十余艘,挂……挂的是巨岩城旗号!”
李易与苏定方对视一眼,快步走向左舷。
透过望远镜,果然看见一支由大小帆船和驼队组成的队伍,正沿着海岸线向北缓行。
最大的一艘帆船上,一面绣着岩石与弯刀图案的旗帜在晨风中飘扬。
“是赤那的商队。”苏定方确认道,“按薛都督先前所报,他们应是前往新襄州贸易的。算算日子,正是此时。”
李易放下望远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传令,舰队靠过去。既然遇上了,便让巨岩城的朋友们,亲眼看看我大唐战舰的威风。”
旗语打出,四艘战舰微微调整航向,以“镇海号”为首,呈一字横队,向着那支商队的方向压去。
巨岩城的船队显然也发现了这支突然出现的庞大舰队,顿时一阵慌乱。
几艘小船试图转向,但很快又稳住阵脚——他们认出了唐字旗。
当“镇海号”如山般的舰体逼近到不足半里时,那种压迫感是任何语言都难以形容的。
新换装的线膛炮炮口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甲板上水兵列队肃立,火枪如林。
商队最大的那艘帆船上,一个披着狼皮大氅的壮汉走到船头,正是赤那。
他仰头望着这艘比他的船大了三倍不止的巨舰,古铜色的脸上肌肉抽动,眼中闪过震惊、敬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李易出现在“镇海号”艏楼栏杆后,玄色衣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巨岩城的使者。”他的声音通过铜皮喇叭传出去,在海面上回荡,“本宫大唐皇太孙李易。尔等既是往新襄州通商,便是我大唐之客。传话给卡鲁克城主:大唐愿与巨岩城永结友好,互市互利。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若有人心怀叵测,妄图在这片海域兴风作浪,那么今日尔等所见这四舰之威,便是明日巨岩城城墙上将见之景。好自为之。”
赤那在对面船上,右手按胸,深深躬身,用生硬的汉话高喊:“巨岩城赤那,谨遵殿下教诲!必如实禀报城主!”
李易不再多言,挥了挥手。
四艘战舰重新调整航向,巨大的帆面吃满风,以惊人的速度从巨岩城船队旁掠过,掀起的浪涛让那些小船剧烈摇晃。
直到唐军舰队变成海天之际的几个黑点,赤那才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对身边副手喃喃道:“回去告诉城主……大唐,不可敌。那船上的炮,比我们在新襄州看到的,还要可怕十倍。”
副手颤声问:“那……我们还去新襄州吗?”
“去!当然去!”赤那眼中闪过精明的光,“不仅要通商,还要请求派驻使者常驻!这样的力量,只能为友,绝不能为敌!”
海风鼓荡,归途如虹。
李易不知道这番偶遇的“展示”,将在未来为大唐带来一个坚定的盟友。
此刻,他正站在海图桌前,手指沿着航线一路向北,脑海中已开始勾勒回到长安后的棋局。
“殿下,前方即将进入巴士海峡,风浪会大些。”舵手长前来禀报。
“无妨。”李易抬头,望向舰艏劈开的万顷碧波,“传令各舰,保持航速。我们赶时间。”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