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头的是徐春、金河,后头跟着马来福、李狗,再往后是马村窝棚的那帮兄弟。
最扎眼的,是他们手里推着的家伙事儿。
二十辆崭新的洋车,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两列。
那车身刷着黑得发亮的漆,日头一照,锃光瓦亮,能晃瞎人的眼。
车把手是上好的硬木,磨得光滑溜手,黄铜的车灯罩子擦得像是镜子,车轮也是那是时兴的胶皮轱辘,钢丝辐条根根笔直。
这哪里是车,在这些苦哈哈的车夫眼里,这就是那是命根子,是下金蛋的鸡。
“五爷,算盘宋许的那二十辆新车,我们给您拉回来了!”
金河嗓门最大,人还没走到跟前,声音就先到了。
他满脸堆笑,冲着秦庚一抱拳,那声“五爷”叫得又响亮又自然。
这一声称呼,让秦庚心里微微一动,竟有了一丝恍惚。
他还是那个穿着粗布短褂的秦庚,可是自家长辈嘴里,从“小五”变成了“五爷”。
秦庚目光扫过众人,立刻就明白了金河的意思。
徐金窝棚里,算上徐春,总共六个爷们儿,都是打小看着他长大的长辈。
可马村窝棚那边,除了马来福和李狗算得上是自己人,剩下的十几号汉子,最多也就能算个熟络。
如今他秦庚是南城三百多号车夫公认的把头,这规矩,就不能在自己人这里先乱了。
若是这二十来号弟兄都还“小五”、“小五”地叫,传出去他这个“五爷”的威信何在?
以后还怎么管束手底下那帮车夫?
周围原本还在咋咋呼呼试车的汉子们,听到这一声,也都静了下来,一个个直起腰,目光齐刷刷地看向秦庚。
那眼神里,有敬畏,有热切,也有还没完全适应过来的拘谨。
秦庚站在窝棚门口,身形挺拔。
他看了看这帮以后得跟着自己混饭吃的兄弟,心里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以前大家伙喊他“小五”,那是邻里街坊的长辈,他是被看着长大的半大小子。
如今这一声“五爷”,算是彻底把他从那个底层的泥潭里给托举起来了。
这不仅仅是一个称呼,更是一道看不见的厚壁障。
秦庚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那股子沉稳劲儿,倒真像是见惯了大场面的样子。
他没急着去看车,而是先扫视了一圈众人。
“行,大家伙都在,来得正好。”
秦庚的语气不轻不重,却透着股让人信服的力道:“有些事,咱们自家人得先关起门来,说道说道。”
“成!”
“五爷您吩咐。”
众人纷纷应和,将洋车停好,簇拥着秦庚进了徐金窝棚里头。
那张缺了角的旧木桌被擦得干干净净,秦庚当仁不让地坐在了主位,其他人则是围着桌子站了一圈,把这狭窄的小院挤得满满当当。
徐春和金河本来还想习惯性地蹲在门口,被秦庚眼色一扫,也只好硬着头皮凑到了桌边。
秦庚从兜里摸出一包骆驼牌香烟,拆开来,散了一圈。
等到烟雾在屋里腾起来,那股子有些凝重的气氛才算是缓和了一些。
当然秦庚是不碰这东西的。
“我说实在的。”
秦庚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开口道:“今儿个这二十辆新车,大家伙也都看见了。这是我拿命拼出来的家底。”
他顿了顿,伸手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大家伙都是自己人。这二十辆车,你们自己分了,一人搂一辆。”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哪怕是心里早有了几分指望,可真听到秦庚把这话撂在地上,砸出坑来,这帮汉子还是激动得手都在抖。
这年头,一辆新洋车得多少大洋?
次一点的十几块,拉不了一两年就得换,这种最顶级的,皮实耐用,那得七八十块!
散户车夫累死累活干一辈子,也就是租车行的车,每日里睁眼就欠把头一份租车钱。
像是他们这种住窝棚的,倒是能买得起次点的洋车,别管质量怎么样,最起码外头看着光鲜。
要是能拥有一辆自己顶级洋车,那就是那是翻身做主,那是那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小……五爷……这真的给我们?”
李狗是个实诚人,激动得说话都结巴了。
“说了给你们,就是给你们。”
秦庚笑了笑,摆摆手示意他别激动:“之前的旧车,放在我名底下,以后租给那些新来的散户,或者是卖出去换现大洋也行。这笔账,咱们回头再细算。”
说到这儿,秦庚的神色正经了几分。
“还有个事,就是浔河码头的活儿。”
“那地方油水足,客源稳,以后还是咱们这帮老兄弟的自留地。外头的散户,没我点头,插不进脚来。还有城里那些官老爷府上的包月活计,都优先紧着咱们自己人用。这个你们尽管把心放在肚子里。”
马来福听得红光满面,狠狠吸了一口烟,大声道:“五爷大气!跟着五爷干,咱们这日子是越过越有奔头了!”
众人也是纷纷附和,一个个脸上都笑开了花。
秦庚看着这一张张被生活搓磨得粗糙黝黑的脸庞,心里也是一叹。
这世道,把人变成了鬼。
想要让这帮人死心塌地地跟着自己,光靠义气是不够的,得让他们手里有实实在在的好处,得让他们看见活路。
“还没完呢。”
秦庚压了压手,示意大家静一静。
“咱们现在手里握着南城的盘子,总不能还一直窝在这破窝棚里,一下雨就漏水,一刮风就透气,跌份!”
“我琢磨着,等过完年,大伙在城里租个像样的大院子。到时候,把家里的老婆孩子都接过来,安安生生地过日子。”
“大家觉得如何?不够我再想办法。”
秦庚看向大家。
徐春搓着手,声音有些发颤:“五爷,不瞒您说,我们哥几个早就有这个想法了。托您的福,浔河码头的差事确实肥,这两个月下来,手里都攒了些活钱,年后租个那种大杂院,绝对够了,不用您添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