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跪,突兀,生硬,甚至有些滑稽。
霍克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大步,那动作,像是在躲什么沾上就会惹麻烦的脏东西。
他眼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整个修理铺里的空气,因为这一跪和这一躲,变得更加古怪。
沈若冰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她赶紧上前,想把这位身份尊贵的老教授扶起来。“孙教授,您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别碰我!”
孙教授一把挥开沈若冰的手,力气还不小。他非但没起来,反而把腰杆挺得更直,膝盖在满是油污的地面上跪得结结实实,像个第一次见到神像的狂信徒,双眼放光地看着霍克。
那眼神,炽热得吓人。
“大师!”孙教授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之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错了!我不该用我那套僵化、陈旧的所谓科学去衡量您的境界!”
他指了指那台死而复生的“探星者”,又指了指那把大铁锤。
“我刚才居然还觉得它粗制滥造?我才是真正的粗制滥造!这哪里是蛮力,这分明是“物理干预学”的极致体现!它已经超出了我的认知范畴!这才是真正的尖端技术!真正的艺术!”
霍克压根没理他。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拿起一块还算干净的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辆没修完的电动车后轮毂上的油泥。
他只想赶紧把这车修好,拿钱,然后让这些吵闹的人从自己眼前消失。
“吵死了。”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铺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还让不让人干活了。”
这话让孙教授身后的助理小李,整个人都石化了。
小李的世界观正在经历一场十二级地震。
他眼前的这个老人是谁?是孙正清,龙盾局装备部的首席专家,国内材料学和精密仪器领域的泰斗,跺一跺脚整个行业都要抖三抖的人物。自己能给他当助理,都是家里托了天大的人情,祖坟冒青烟了。
可现在,这位泰斗,正跪在一个破烂修理铺里,对着一个满身机油味的修理工,高喊着什么“物理干预学”。
而那个修理工,还嫌他吵。
小李感觉自己可能是在做梦,一个非常荒诞的梦。他凑上前,用蚊子般的声音劝道:“老师,要不……咱们先起来?地上凉。”
孙教授猛地回头,反手就是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在小李的后脑勺上。
“你懂个屁!”他压低声音呵斥道,但脸上的狂热丝毫不减,“这叫大道至简!返璞归真!我们这些年,都被那些花里胡哨的数据和复杂的理论蒙蔽了双眼!以为越精密、越复杂就越高级!错了!大错特错!大师这一锤,是为我敲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你看不懂,就给我闭嘴!”
小李捂着后脑勺,彻底不敢说话了。他觉得,自己的老师可能真的疯了。
沈若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真是哭笑不得。她感觉自己的专业素养,在今天这个下午被反复碾压。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走到霍克身边。
“霍克先生,”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孙教授是真心想向您请教,他没有恶意的。他只是……太激动了。”
霍克手上的活终于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转向跪在地上的孙教授,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轻蔑,只有纯粹的不耐烦。
“想学啊?”
孙教授一听,眼睛瞬间亮了,小鸡啄米似的疯狂点头。
“行啊。”霍克说。
孙教授的呼吸都急促了。
“学费一天一万,先交一年。”
这话一出,铺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一天一万,一年就是三百六十五万。抢钱都没这么快的。
然而,孙教授的反应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大喜过望的表情。
“没问题!没问题!”他激动地喊道,“别说一年,十年都行!大师您放心,钱绝对不是问题!我这就给您转账!”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一天一万就能学到这种神乎其技的“物理干预学”,这哪里是贵,这简直是做慈善!他以为霍克终于松口,肯收下他这个徒弟了。
他甚至开始手忙脚乱地掏手机,准备现场转账。
看着他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霍克面无表情地补充了一句。
“交了钱,你就可以走了。”
“啊?”孙教授掏手机的动作僵住了。
“别在这儿碍事。”霍克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孙教授脸上的狂喜凝固了,一点点转为错愕,然后是茫然。
他终于品出味来了。
对方根本不是要收学费,这是在用一种他无法拒绝,但又极具侮辱性的方式,赶他走。
沈若冰扶住了额头。
这个男人,总能用最平静的语气,达到最伤人的效果。
可让沈若冰没想到的是,孙教授在僵硬了十几秒后,非但没有恼羞成怒,反而眼神中的狂热更盛了。
他像是想通了什么关键,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考验!
这一定是大师对我的考验!
真正的大师,怎么可能轻易收徒?他这是在考验我的诚心和毅力!金钱,只是第一道门槛!
想通了这一点,孙教授腰杆挺得更直了,眼神也变得无比坚定。他看着霍克,大声说道:“大师!我明白了!我这就去筹钱!您放心,我一定会通过您的考验的!”
说完,他竟然真的就这么跪着,一点点挪动膝盖,打算往铺子外面“走”。
这下,连霍克的眉头都跳了一下。
这老头,有病吧?
沈若冰彻底看不下去了。
再这么下去,今天这事就要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她必须把话题拉回正轨。
她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了自己最初的目的,以及孙教授出现在这里的根本原因。
“孙教授!”她开口叫住了他。
孙教授停下挪动的动作,回头看她,眼神里还有些不解,似乎在奇怪她为什么打断自己的“修行”。
沈若冰没有理会他的眼神,而是换了一个非常严肃的语气,说道:“您先别急着拜师。您不是说,装备部那台“定海针”出了大问题,整个部门的技术专家都束手无策,已经停摆半个月了吗?”
“定海针”三个字一出口,孙教授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之前那种狂热的、不顾一切的神情,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凝重和焦虑。
这才是他今天来这里的,最核心,也是最不能对外人言的心病。也是他为什么在听说了“特殊人才”后,会如此急切地亲自跑过来的原因。
沈若冰看着他表情的变化,知道自己切中了要害。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缓缓转向了一旁那个始终一脸不耐烦的男人。
“或许……”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霍克先生,能帮上忙呢?”
她顿了顿,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句。
“这可比您在这里拜师学艺,要快得多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孙教授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对啊!
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我自己的水平,就算拜师成功,跟着大师学个十年八年,能学到他一成的本事吗?恐怕都难!
远水解不了近渴!
“定海针”的故障,已经快把整个装备部逼疯了,那东西的重要性,甚至关系到龙盾局后续的一系列重大行动。
如果……如果能请动大师亲自出手……
那不比自己学个百八十年要强?
一瞬间,孙教授看着霍克的眼神,再次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如果说刚才,是学生对老师,信徒对神祇的狂热崇拜。
那么现在,就是一个溺水的人,看到了眼前唯一一根救命稻草时,所爆发出的,那种极度的、不顾一切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