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店司的李承芳并不是朱慈炅巡视中原最早的随员,内阁大学士刘泽深才是全面参与巡视,并且深度介入决策的人。
所有巡视成员都有三天到七天的休沐时间,刘泽深也有。但实际上,阁老们的休沐也就是嘴上说说,没事都有人找,一有事,半夜都得起来。
刘泽深只有一妻一子,老妻已经去世多年,儿子在北京为官,他在南京的家里,只有孙子刘兆吉和侄孙刘兆吾,两个孩子都在国子监读书。他的侄孙是考上的,亲孙子却是他的恩荫。
刘府坐落在西安门外的常府街,其实就是开平王府旧址上建的官邸,户部尚书杨一鹏和户部好几个侍郎吴甡、都任、傅淑训都住在这里,也算是一处高官公寓区。
刘泽深和吴甡住在隔壁,早上应付完码头的应酬,两人一起回家。别看吴甡只是侍郎,吴府可比刘府热闹。吴甡就是扬州人,南京的亲朋好友不少,刘泽深入阁前就没当过京官。
比较安静的刘府,别看有锦衣卫岗哨,官配的厨子、马夫、洒扫,人数不少。刘泽深其实也很陌生,这座阁老府邸,他拿到手没多久就跟小皇帝走了,白白便宜了两个孙子。
吃过晚饭,坐在后花园的太师椅上纳凉的刘泽深,左手戒尺,右手热茶,两孙子并肩跪在地上,背书。
“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孝者,所以事父也;弟者,所以事长也;慈者,所以使仁也。”
“停!”刘泽深举起戒尺。“错两个字。孝者,所以事君也,慈者,所以使众也。这都能记错,看来兆吉你,的确懈怠了。手伸出来。”
刘兆吉还想狡辩,“爷爷,国子监教的是数学、物理,不教《大学》。”
“是吗?”刘泽深一脸慈爱的看着他,手中戒尺扬了扬。
刘兆吉很无奈,伸出右手,又连忙缩回,换成左手。不过,天不绝刘兆吉啊,恰在此时,老仆疾步奔来。“老爷,四位阁老上门。”
刘泽深愣了一下,又有所了然,扔下戒尺。
“你俩先起来,准备茶水,回书房待客。”
刘兆吉大难不死,捂了捂胸口,跟弟弟挤眉弄眼,赶紧跟在刘泽深身后。
书房里,还有一个王左黔在忙碌,他是刘泽深同年好友王三善的孙子,也是刘泽深的内阁中书,才刚过二十岁,起步非常高了。
王左黔也一直住在刘府,反正刘泽深的空房多,他正在书房里将带回来的文书归档,许多是刘泽深这一年多的亲笔。听到阁老们集体过来,连忙将没收拾完的箱子挪开。
刘泽深自然是迎出中门,将四位同僚领到书房。刘泽深自然是主座上落座,客座第一位坐的却是施凤来,王在晋第二,毕自严第三,温体仁第四。
刘泽深心中了然,没有太意外,但这个新鲜的排名应该是刚出的。一番客套,他笑着开口。
“老夫本来以为可以真安心休沐两日,四位这架势,是不准备让我偷闲了啊。”
施凤来接过王左黔递上的茶杯。
“早间陛下朝会,没有亲自接涵之回朝,实在过意不去,只能晚上来补上了。本想设宴接风,临下值了,湖广那边的改土归流又出了个乱子,内阁和五军都督府开了个短会。”
刘泽深一脸微笑。
“理解的,羽王兄不用介怀,老夫不讲究这些。你们见过陛下了,那首辅的事怎么说?”
施凤来身体靠在椅背上。
“没说。”
刘泽深点点头。
“陛下还是口是心非了啊,没说,就是允许首辅鞠躬尽瘁于任上了。我问过张介宾,他说现在夏天还好,今年冬天怕是挺不过去。唉,首辅还是做了很多事的。”
施凤来也附和叹息了一声,王在晋却开口了。
“首辅大约是想要一个“文正”,我也不知道他正不正。涵之啊,洛阳现在在大兴土木,外面有些谣言,你能确定吗?”
刘泽深抿了抿嘴唇,看了眼在书房门边站着的两个孙子,挥了挥手,让他们滚回去读书。他没有开口,但这个动作已经证明了一些东西。
毕自严皱着眉头。
“迁都?”
刘泽深摇摇头。
“不是,但陛下说要设行在。呵,也算是完成太祖夙愿。”
王在晋冷笑。
“太祖要定都洛阳,死了懿文太子。我可不认为洛阳是个好地方。就算陛下不喜欢信王世子,也还有信王次子三子。”
温体仁端起茶,轻轻吹了一口。毕自严再次皱眉,看了眼王在晋。只有施凤来撇了撇嘴。
“明初别乱说,信世子可没有封。这个事最大的问题是,陛下这次巡视,根本没有动用国库的钱,就算真要迁都,估计也不会用。
涵之,你有没有觉得皇店司太大了?老夫不是说陛下与民争利,但皇店司真的像一头饕餮巨兽,李承芳手下那十二大掌柜,权势堪比一省督理,他们几年前,还是不得志的小商人。
这,很不正常!”
刘泽深沉默一瞬,缓缓举杯,只抿了一口。
“这一年多,老夫大半时间随侍御前。陛下每日用膳,不过两三样菜,有什么便吃什么。
天天如此。
他在河南不止洛阳,到处动工,可从未强征一夫为役。便是中原建设军团的饷银,也从未短过一文。
若只看公牍,我也怕要以为遇着隋炀。可河南百姓手中的通宝,比哪一省都响。每一口皇泽井,都替陛下滋养着人心。”
刘泽深挪动了一下茶杯,没有抬头。
“刘涵之何其有幸,生逢明主。羽王兄说不正常,的确不正常。可老夫觉得,我们更要考虑的是,陛下为何要扶持这第二国库?
皇店司的事,就算我们有意见,谁去跟陛下说?陛下真会觉得,我们一片公心,而不是要压制皇权。羽王兄,你一开口,恐怕话就说完了。就算我们一起,陛下的性子,也不吃这套。”
王在晋手中茶杯停在空中,若有所思;毕自严紧抿嘴唇,眉头川字不散;温体仁嘴角微弯,目光落在刘泽深的书橱之间。
施凤来也稍微坐正了一点,眼神复杂的看了看刘泽深。伴驾的确是个辛苦活,但刘泽深辛苦这一趟,他在内阁的话语权直线上升,这次回来,怕是没人再敢说他是幸臣了。
他叹息了一声。
“我们之前就讨论过几次这件事,只是涵之你不在。刘季晦也知道,他现在还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