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炅提前回宫,但随行官员忙了一整天都没有完全过江。朱慈炅虽然大幅削减了随员,六部、天工院、宣令官、上直卫甚至还有宫人太监以及随从仆役,加起来也接近三万人。
皇帝出行,开销巨大,可朝堂上没有官员反对,因为朱慈炅基本没有用国库的钱,外朝没有人感觉到开销问题。只有皇店司掌印太监李承芳一个人独自面对账单,唉声叹气。
李承芳过江时已经是傍晚,小太监想搀扶他下船,被他推开,他虽然已经是大珰,但年岁并不大。
码头上,惠王、英国公、北刘阁老、曹大司马等一众文官都早已经有人接走了,甚至房尚仪和卢九德这些宫人都没有人等李公公,直接回宫了。
现在还在龙江码头的除了一堆武夫,就是各家仆役。军爷们在整队归营,佥军卫的猫,治安队的狗都聚集了大批人盯着他们,可他们一个个喜笑颜开,直接当这群猫狗不存在。
这些士兵背上的包裹都不小,有些人参与了剿匪,缴获的金银首饰需要归公,但总有些不要的零碎被他们包圆。
出去一年多了,军饷存折虽然在老婆手上,但奖金补贴直接到手,同样不是小数目,沿途那么多城市,不得给老婆孩子带亿点点中原特产。
一个千户官跳上一个木箱,拿个大喇叭,对着他的手下开吼。
“刚刚接到通知,天快黑了,不用回营了,营里现在也乱糟糟的。”
士兵们一脸茫然,不回营,今晚睡哪?船都又朝对面走了。千户一脸坏笑。
“陛下口谕,上直卫出征士兵休沐七日。现在,你们给老子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士兵们一片哗然。“皇上万岁!”
千户挥手。
“安静!休沐期间,都给老子安分守己,外面的猫猫狗狗都盯着你们呢。谁要犯事让老子去捞人,回营后我们再算账。还有,回家节制点,别他妈的回来后一个个全变成软脚虾。”
排列整齐的士兵一阵哄笑。
千户最后下令。“现在,给老子跑步前进,别堵在码头,外面有马车。”
李承芳下船后,就站在他们身后,笑看着士兵跑远。
码头卸货区外,马车、轿子一眼望不到边,今天他们不拉货,只拉人。军爷们有钱啊,接人可比平时卸货轻松,今晚不睡觉也要多跑几趟。
不过,军爷们也不是傻子,讨价还价声喧闹了整个码头。官员家的小厮还在和人争吵。
“我箱子都已绑好了,你却要去拉那些丘八?作死不成!可知我家大人是谁?”
马夫丝毫不惧。“少唬人,真是大官家,马车直接进码头。治安队就在旁边,有种你动手。”
同伴赶紧打圆场。“一起吧,都顺路,大家挤挤,耽误不了什么事。”
“挤可以,价钱得少。”
“吵什么吵,赶紧走。我们江对面还有一万人呢,一会他们回来了,更走不掉。”
“看到没,官爷点路灯了。放心,今晚不睡觉也把你们送回家。你们可都是剿灭清妖的大英雄。”
“妈的,堵车了。前面有辆车坏了,来两个兄弟搭把手,给他抬到一边去。车不行就别来添乱。”
李承芳不用加入这巨大的混乱中,日月商会会长郑之惠早早就准备了三两大马车,直接开进码头。不过,他一天都没有等到李承芳,跑去喝茶了。
码头守着的小太监看到李承芳就去找他,郑之惠急忙带人赶来,又被一大群武夫挡在外围,挤得满头大汗,才挤到李承芳身边。
“李公公,我来迟了。”
李承芳微微一笑。
“没事。文书箱子绑好,走吧。”
上了马车,郑之惠亲自给李承芳沏了杯热茶。
“李公公请。这龙江码头啊,越来越挤了,大胜关又太远,我觉得金川门外的操江码头,迟早要开放。”
李承芳摇摇头。
“金川门军用,大胜关走货,龙江走官商,已经很合理了。今天主要是皇爷提前回宫了,大家比较急,才造成这种情况的。对了,你去上海了吗,西班牙今年吃了多少货?”
郑之惠脸上严肃了。
“三千万银元。不过,有两千万都是贷款。他们又抵押马尼拉,还有五十艘大帆船。我总觉得这事不靠谱。”
李承芳喝了一口茶,叹息了一声。
“去年不是还上了吗,他们只要把我们的货带回欧罗巴,就能够回款,银行也能赚一笔。要是不贷款给他们,上海仓库里那么多瓷器、丝绸卖给谁?”
郑之惠依然忧心。
“北吕宋已经快开发成熟了,马尼拉的价值大幅缩水,他们在南洋搞香料的那些船至少二十年船龄,新船很少。这些东西根本不值两千万银元,他们赖账怎么办?”
李承芳摆了摆手。
“皇爷知道这事的。我们的目的是要卖出存货,不然整个江南都可能出大问题,不知道多少商家破产。那些工人,皇店司也吃不下。”
郑之惠点点头。
“商会已经开过几次会了,说不听。都觉得自家的工人熟练了,自家的东西就是最好的,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不扩产,下来就申买土地。地方上也惯着他们,生怕地卖不出去一样。”
李承芳拿起一把团扇,从玻璃窗户上看了下外边,日益繁华的南京街景。南京已经有街灯,一根根柱子上,左右各一盏鲸油玻璃灯,街边上甚至有人卖着吃食,烟火气穿透马车。
假设新城那大片厂区的货卖不出去,旧城这边的繁华就是一场梦,皇爷还有心迁都洛阳,只要这消息一传出去,这南京城就得崩一半。
“郑公公不用太担心,西班牙人不敢轻易毁约的。现在我大明的商品,也是维持他们财政的最大来源,砸锅卖铁他们也得先把我们的钱还上。熊少司徒和他们谈得怎么样?”
郑之惠的玻璃杯也泡了茶,他举起想喝,又放下回话。
“外朝要谈的事又不止卖货,都已经谈了两年了,鬼知道谈得怎么样了。我可没时间,关心这个事。”
李承芳笑了笑。
“对了,听说红毛那边也在停战谈判,知道结果吗?”
郑之惠胖脸上肉眼可见地激动起来。
“他们让出爪哇和巴达维亚,同时赔款,好像是五千万银元,不过要二十年分期。我们允许他们在马六甲设立商馆,非武装船只可以进广州,表现好,三年后才能进上海。
这事只等皇爷批准了。旁的都好,只是以后再也抢不着白送的香料,要全靠自己采买,我们商会估计,香料估计要涨价。”
大明的全面胜利,李承芳也狠高兴。
“你这话说得我大明跟强盗一样,是他们先来招惹我们的。不过,主持谈判的人也是蠢,不要三年后了,明年就让他们来上海吧。”
郑之惠连忙点头。
“李公公说的是,不过要改这一条,需要你亲自进宫去跟皇爷说。”
李承芳仰头靠在椅背上。
“我知道了。藩属地的商贸最近如何?”
郑之惠收起笑容。
“渤泥、占城其实已经不算是藩属了,朝廷要在勃泥置县,听说是十月。不过藩属中出了一个意外,南掌竟然从我大明赚钱了。
说是发现他们那的一种石头可以做肥料,三广都试验过了,产量提升明显,我已经帮李公公批准了大规模采挖。月底总结才发现,南掌居然挣了我们的近百万。”
李承芳轻摇团扇。
“这是好事,年年亏钱谁家受得了,南掌正好做了一个表率。”
郑之惠笑了。
“我们的统计,他们又不知道。不过,日本方向,有些麻烦。参谋部、六合卫和礼部都来打招呼,岛上三方都要买火铳和药材。”
李承芳怔住。大明礼部是德川将军的好朋友,六合卫暗地里支持着金衮奴,而毛细小和,是天工院参谋部搞出来的鬼东西。一群王八蛋,你们让我皇店司站哪边?不赊账,统统给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