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看守所，临时羁押室。
宋思明坐在铁椅上，手铐链条搭在金属桌面，叮当作响。
抬头看着对面的赵小川，嘴角还挂着一丝冷笑。
“赵警官，你们拘我四十八小时，我很配合。”宋思明往椅背上靠了靠，“但我得提醒你，时间不多了。”
赵小川双手抱胸，站着不动。
宋思明继续开口：“法医鉴定报告白纸黑字写着，自缢。颈部V型勒痕完全符合悬吊体位，现场指纹只有死者本人。你们在数据中心拿到的聊天记录，最多证明我当事人有教唆的意图。”
“意图和结果之间，”宋思明竖起一根手指，
“差一条物理证据链。注射器呢？药物残留呢？第三方在场的生物痕迹呢？”
宋思明歪了歪脖子，链条哗啦响。
“故意杀人罪的构成要件，赵警官你比我清楚。四十八小时一到，我走出这扇门，你们一个字都拦不住。”
赵小川牙根咬紧，知道这条狗说的是对的。
至少目前，是对的。
转身推门出去。
走廊尽头，陆诚靠墙站着，双手插兜。
“他怎么说？”
赵小川点头：“嚣张的很。说我们缺物理证据链，拘留期一到就申请释放。”
陆诚把背从墙上撑开，拍了拍赵小川肩膀：“给我十二个小时。”
……
次日上午，十点整。
陈一鸣的出租屋。
门口贴着京都市公安局的封条，已经发黄卷边。陆诚撕开封条，推门进去。
屋内二十平方不到，是一室一厅的老旧格局。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味，混着关窗闷出来的霉味。
客厅中央，一根横梁裸露在天花板下方，梁上油漆剥落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摩擦痕，那是绳子勒过的地方。
夏晚晴跟在后面进来，双马尾扎的很高，穿着一件白色短袖，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工具箱。
“老板，这里被清理过。”她环顾四周，“地板打过蜡，家具表面全擦拭过，连窗帘缝隙都处理过一遍。专业的。”
陆诚点头，两手揣在裤兜里，站在横梁正下方。
“黑鸦退役前是特战旅出身，反侦察素养在线。”
夏晚晴从工具箱里取出紫外线检测灯，调整频段，开始扫描墙壁和地砖。荧光照射下，地板反射出均匀的化学清洁剂残留，没有体液飞溅痕迹，也没发现生物残留的荧光反应。
床底、衣柜内侧、窗缝、马桶水箱。
全部阴性。
夏晚晴关掉紫外灯，额头渗出细汗。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抿着嘴看向陆诚。
“我把能想到的角落都照了一遍。干净的不像有人住过。”
陆诚没接话。
陆诚站在房间中央，两眼缓缓阖上。
呼吸频率放慢。外界的声音和霉味全部退去。光线也从感知里消失。
【残秽追迹】，启动。
黑暗在视界中铺开。
整间屋子变成深灰色轮廓图，家具和墙壁褪成半透明框架。陆诚站在中央，能看到周围弥漫着一层灰蓝色的雾气。
那是残存的绝望情绪。
浓度很低，毕竟过去了将近两个月。
但在横梁正下方的位置，一根暗红色的细线从空中垂落。
那道红，是怨念。
是一个年轻人在生命最后几分钟，身体瘫痪无法挣扎，意识却很清醒时，迸发出的深深的恐惧和不甘。
暗红丝线从横梁处坠下，悬在半空缓缓飘荡。
陆诚追踪它的走向。
丝线没指向床铺，也没往垃圾桶去。它斜斜的向下延伸，角度很小，最终钻入地面。
老木地板的拼接缝里。
两块地板之间，有一个针尖粗细的黑点。
陆诚睁开眼。
他蹲下身，脸贴近地面。
肉眼几乎看不见那个孔洞。陆诚从律师包摸出一支手电，光柱对准缝隙打下去。
白蚁蛀洞。直径不到两毫米，斜着向下延伸。
“晴晴，镊子。”
夏晚晴快步走过来蹲在旁边，从工具箱里递出一把长镊子。
陆诚先用刀刃插入缝隙，轻轻撬动。干燥的木板松动，他双手将那块地板缓慢抬起，露出下方的蛀洞空间。
手电光照进去。
坑洼的内壁上留着白蚁啃噬的痕迹。
镊子探入，陆诚屏住呼吸，指尖传来的触觉引导方向。五厘米，八厘米，接着是十二厘米。
镊尖触到硬物。
“嗒”的一声轻响。
陆诚手腕微旋，将那个东西夹稳，缓慢抽出。
镊子尖端，夹着一个米粒大小的塑料帽。
胰岛素注射器的针帽。
夏晚晴瞳孔骤缩。
“这是……”
陆诚从包里取出证物袋，将针帽放入封口。
他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尘。
“黑鸦是单手作业。左手控制已经被药物弄得半昏迷的陈一鸣，右手持针管。他为了速度，用牙齿咬掉了针帽。”
陆诚把证物袋举到灯光下，透明小帽在袋中滚动。
“注射完琥珀胆碱之后，陈一鸣全身骨骼肌瘫痪，无法呼救无法挣扎，但意识完全清醒。黑鸦布置上吊现场时单手操作，这枚从嘴里吐出来的针帽从指间滑落。”
夏晚晴接上话：“掉进了这个白蚁蛀洞。”
“深度十二厘米，直径不到两毫米。”陆诚点头，“常规搜查不会拆地板，紫外线照不到洞底，吸尘器吸不出来。黑鸦自己恐怕都没注意到它掉哪去了。”
夏晚晴站起来，盯着那个证物袋，胸口起伏加快。
“可是他戴了手套，这上面不会有指纹。”
“不需要指纹。”
陆诚用拇指隔着袋子，指向针帽内壁那圈螺旋纹路。
“他用牙咬的。上下门牙施力，舌头抵住针帽外壁辅助发力。这个过程中，口腔上皮细胞会脱落，嵌入针帽内螺纹的微小沟槽里。”
陆诚把袋子收进夹层。
“DNA。完整的，独一无二的，比指纹还难伪造的生物学铁证。”
夏晚晴愣了两秒，随即嘴角压不住的往上翘。
“宋思明说没有物理证据链？”
陆诚拉上律师包拉链，转身往门口走。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打在他侧脸上。
“他专业的抹去了所有指纹、毛发、皮屑。干净的跟手术室一样。”
脚步跨出门槛。
“但他忘了，用牙齿咬东西这个动作，会在内螺纹里留下他最独一无二的签名。携带完整DNA信息的口腔上皮细胞。”
陆诚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昏暗的出租屋。
横梁上的摩擦痕还在。
“凶器有了，凶手有了，作案手法有了，物理证据链闭合。”
陆诚掏出手机拨通赵小川。
“来取证据。带你们最好的法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