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他是锦衣卫千户，是皇帝面前的红人，是牵了线的媒人，但这到底是苏家，苏沪是礼部尚书，是岳父！
这礼数……是不是太过了一点？
还是说，这李斯在苏家的地位和影响力，已经远超他们外人的想象？
张瀚站在父亲身后，倒是看得津津有味，甚至对李斯投去一个佩服的眼神。李哥就是李哥，走到哪儿都是核心！
吏部侍郎张谦夫妇更是心中凛然。
张谦原本对李斯这个“武将勋贵子弟”还有些固有的看法，此刻见苏家如此做派，立刻将心中那点轻视彻底收起。
而张谦夫人（张澜之母）则更加庆幸自己之前听了姐姐（秦韵）的劝告，没有因为儿子的事对李斯心生怨恨，反而极力修补关系。
看这情形，这李斯在苏家，恐怕是说一不二的主！
李斯坦然坐在主位上，仿佛本就该如此。
他先是对卫国公夫妇拱手致意：“国公爷，国公夫人，今日为家姐婚事劳动二位亲临，李斯在此先谢过了。”
举止得体，不卑不亢。
卫国公张卫放下茶杯，脸上露出笑容（虽然还有些复杂）：“李千户客气了。瀚儿的婚事，我们做父母的自然要上心。更何况，此事还多亏了李千户当初玉成。”
“分内之事。”李斯笑了笑，目光转向张谦夫妇，“张侍郎，夫人，也多谢二位赏光。”
张谦连忙拱手回礼：“李千户言重了，应该的，应该的。”
寒暄过后，李斯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沪和秦韵身上，开门见山：
“既然人都齐了，那咱们就不绕弯子了。婉瑜姐姐和小公爷的婚事，不知国公爷和岳父岳母，还有哪些细节需要商议？或者，有什么难处？”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主导感。
仿佛他才是今日真正的主事人。
厅内的气氛，随着他这一句话，悄然转变。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由自主地集中到了这位年轻得过分、却稳坐主位的锦衣卫千户身上。
苏沪轻咳一声，准备开口。秦韵却抢先一步，笑道：
“斯儿啊，难处倒是没有，国公府和咱们家都是诚心结亲，礼仪章程都有定例。就是有些具体的安排，想听听你的主意。还有啊……”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卫国公，又压低了些声音：
“最近朝中……似乎不太平。这婚事定在此时，会不会……有什么影响？我们妇道人家不懂这些，你常在御前行走，又管着锦衣卫，眼界宽，得给咱们把把关。”
这话，算是问到了点子上，也给了李斯一个绝佳的切入话题的机会。
李斯端起丫鬟刚奉上的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目光似有深意地掠过卫国公张卫和吏部侍郎张谦，缓缓开口：
“朝中的事嘛……确实有些风波。不过，姐姐的婚事是喜事，只要咱们自家人心里有数，行事稳妥，便无大碍。”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正好，今日几位长辈都在，有些话，我也就直说了。”
李斯的声音在厅内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此事关乎两家的体面与未来，所以绝不能马虎！婚礼规格，能多高就多高，能多隆重就多隆重！这不仅是结亲，更是在向朝野上下宣布两家的紧密联合与不可轻侮的地位！”
他目光锐利，扫过众人，尤其在卫国公张卫脸上停留了一瞬：
“如今宦官集团与内阁阁老斗得不可开交，朝局扑朔迷离。这种时候，只有展现出足够强大、足够团结的势力，才能震慑宵小，确保自身安稳，不至于在风浪中被轻易裹挟甚至倾覆！”
这番话听起来颇有些道理，但听在卫国公张卫耳中，却如同小儿妄语，甚至带着几分幼稚的张扬。他心中原本因儿子描述和李斯过往事迹而生出的几分看重，此刻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失望和隐隐的警惕。
一旦我们几家如此高调联合，声势浩大，皇帝那边能放心才怪？
这年轻人，勇猛有余，政治嗅觉却如此迟钝？
还是说……另有图谋？
张卫端起茶杯，掩饰着内心的思量，嘴角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近乎嘲讽的淡笑。
李斯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了卫国公那一闪而逝的笑容和眼中的不以为然。
他并未动怒，反而身体微微前倾，直视着张卫，语气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怎么？卫国公似乎有不同的看法？或者说，有更好的想法？不妨说来听听。”
卫国公张卫放下茶杯，迎着李斯的目光，神色恢复了国公爷的沉稳与威严，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
“想法不敢当。李千户少年英杰，圣眷优渥，如今更执掌锦衣卫权柄，前程不可限量。只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略微低沉：
“贤侄未免将官场争斗、朝堂平衡看得过于简单，甚至……有些儿戏了。树大招风，木秀于林啊。”
这话说得已经相当直接，几乎是在当面批评李斯年轻气盛，不懂韬光养晦，行事鲁莽，可能为家族引来祸患。
站在父亲身后的张瀚一听这话，心头顿时一紧，脚趾都尴尬得在靴子里抠了抠。
他太了解李斯的脾气了！
那可是在御前都敢拔刀、说翻脸就翻脸的主！
自己老爹虽然贵为国公，但李斯真要发作起来……他不会在这种场合直接动手吧？！
张瀚紧张得手心都有些冒汗。
李斯听了卫国公的话，并没有立刻反驳，甚至没有露出什么不悦的表情。
他只是缓缓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凑到嘴边，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然后，在所有人目光注视下，他右手五指微微收拢，握住了那只精致的景德镇薄胎瓷杯。
“砰！”
一声并不算特别响亮、却异常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那只杯子在他掌心应声而碎！
厅内众人，除了王烁（他没来）和苏婉清还算镇定，其他人包括苏沪、秦韵、张谦夫妇乃至张瀚，都是心头一跳，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