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淍的心一下子从狂喜的巅峰跌入了恐惧的深渊。
“岚儿？岚儿！”
他轻轻拍着她的脸，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你醒醒！你别吓我！你醒醒啊！”
岚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声低得几乎听不见的**。
“疼……”
就这一个字。
熊淍的泪流得更凶了，但嘴角却咧开了一个笑。那笑比哭还难看，但却是他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
“好！好！知道疼就好！知道疼就说明还有知觉！”
他把岚重新背到背上，用腰带把她捆紧了。然后他抬头看向那道裂缝，眼睛被天光刺得微微眯起。
“岚儿，你撑住了。哥哥带你出去，带你去找大夫。你放心，哥哥不会再丢下你了。这辈子都不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在抖，但那里面多了一股狠劲。一股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要闯过去的狠劲。
就在这时候，身后的水面忽然哗啦一声响。
殷无涯从水里钻了出来。
他浑身上下湿透了，黑袍子贴在身上，那副骨架一样的身形在幽光里显得更加瘆人。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抬头看了一眼洞顶的裂缝，然后看向熊淍。
“认出来了？”
熊淍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是她。后颈的月牙疤，是她小时候在九道山庄被烫的。不会错。”
殷无涯的目光落在岚后颈的疤痕上，看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月牙疤……也算因祸得福了。”
“什么？”
“等出去再说。”殷无涯抬头看向裂缝的方向，“这里不是久留之地。王屠死了，但九道山庄的余孽还在。暗河的下游不知道通向哪里，万一有人追上来，你这副状态打不了。”
熊淍点点头，背起岚，跟着殷无涯往矿洞深处走。
矿洞里很安静，只有嘀嗒的水声和他们脚踩在碎石上的咔嚓声。熊淍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辈，你刚才说因祸得福，是什么意思？”
殷无涯没有回头，声音在矿洞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那个月牙疤，是你这丫头身上唯一一处没有长药纹的地方。”
熊淍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低头看向岚的后颈，那道月牙形的疤痕在幽暗的光线下格外显眼。疤痕周围的皮肤布满了青色的纹路，但疤痕本身却干干净净，什么纹路都没有，像是那些药纹刻意绕开了这个地方。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殷无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熊淍心里发毛，“如果她后颈没有那道疤，你现在抱着的，就是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熊淍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前辈，岚儿她……她到底被做了什么？”
殷无涯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目光幽深得像两口古井。
“你确定你想知道？”
熊淍咬着牙，一字一顿：“我要知道。”
殷无涯沉默了很久，久到熊淍以为他不打算说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熊淍的心里。
“他们把一种蛊种进了她的骨髓里，用九九八十一味毒药喂养。等蛊虫把毒药吃干净了，再抽她的血入药。她的血能解百毒，也能杀百人，是药是毒，全看怎么用。”
他顿了顿。
“但是蛊虫会不断繁殖，会吃掉她的骨髓，她的五脏，她的脑子。等她被彻底吃空的那一天，她就不是她了，是一具行尸走肉，谁拿着药引，谁就是她的主子。”
熊淍的脸唰地白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岚，看着她脸上那些青色的纹路，忽然觉得那些纹路像是一条条虫子，正在她皮肤下蠕动。
“还有救吗？”
他的声音在抖。
殷无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出去再说。”
“我问你还有没有救！”
熊淍忽然吼了出来，声音在矿洞里炸开，震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殷无涯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露出半边清瘦的轮廓。幽暗的光线下，他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小子，你忘了我是谁吗？”
他抬起那只骨瘦如柴的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弹。一滴水珠从洞顶落下来，在半空中忽然变成了血红色，然后炸开成一团血雾，消散在幽暗里。
“十六年前，江湖上叫我血手药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
“十六年后，我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那个称号。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
他回头看了熊淍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救她，那个人就站在你面前。”
熊淍愣愣地看着他。
矿洞里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嘀嗒的水声和自己的心跳。
然后他忽然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前辈……不，殷前辈！求您救救岚儿！只要您能救她，我熊淍这条命就是您的！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碎石地上，磕出了血。
殷无涯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矿洞深处走去，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先出去。”
他的声音从前方飘来。
“出去之后，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你的丫头，也关于王道权。”
熊淍猛地抬起头。
“王道权？”
殷无涯没有回答。他的背影消失在矿洞深处的黑暗里，只留下铁链拖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丧钟。
熊淍咬着牙站起来，背着岚，快步跟了上去。
他的心里翻涌着无数个疑问。
王道权和王屠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岚身上的药人实验和王道权有什么关系？殷无涯被囚禁十六年，又和王道权有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像无数把钩子，钩在他的心尖上，拽着他往前走。
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些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趴在肩头的岚，她的呼吸还是很微弱，但至少还在呼吸。
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矿洞深处的黑暗，落在那道越来越远的天光上。那光很淡，但很坚定，像是要把整片黑暗撕开一道口子。
“岚儿，”他轻声说，“再撑一撑。哥哥带你出去。”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熊淍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他们刚刚上岸的那片水面，此刻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气泡越来越大，越来越密，然后“噗”的一声，一只手从水底伸了出来。
那只手上全是青色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