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冷得像刀子。
熊淍一只手死死扣着岚的腿弯，另一只手拼命划水。暗河里的水流又急又猛，他整个人被冲得七荤八素，脑袋磕在洞壁上撞了好几下，疼得眼冒金星。但他不敢松手，一下都不敢松。
岚趴在他背上，浑身冰凉冰凉的，凉得让他心慌。
“撑住……岚儿……一定要撑住啊……”
他的声音被水声吞没了。冰冷的河水灌进嘴里，呛得他直咳嗽。他咬着牙，把岚往上托了托，用下巴抵住她的头顶，尽量让她的脸露出水面。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声轰隆隆地响，像一头巨兽在咆哮。熊淍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叶，被水流裹挟着往不知道什么地方冲去。手臂早就酸得没了知觉，全凭一股狠劲在撑着。
不能松。
松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想起九道山庄的铁笼子，想起岚在笼子里递给他半块窝头的样子。她的手那么小，窝头那么硬，她说：“哥哥你吃，我不饿。”
她不饿？她都饿得站不稳了。
熊淍的眼眶一热，但泪水刚涌出来就被冰凉的河水冲走了。
不知道漂了多久。可能是一炷香，也可能是一个时辰。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时间变得毫无意义。熊淍的意识开始模糊，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水流忽然缓了下来。
前方的黑暗里出现了一道微弱的光。
那光很淡，淡得像是隔着一层厚纱。但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它比太阳还耀眼。
熊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那道光游了过去。
哗啦一声，他的脑袋撞出了水面。
空气！
熊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火辣辣地疼。他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废弃的矿洞。
洞顶塌了一半，露出一道裂缝，天光从裂缝里渗下来，在水面上投下粼粼的波光。洞壁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洞里的水面很平静，和刚才那段湍急的暗河形成了截然的对比。
熊淍用尽最后的力气划到岸边，先把岚推上去，然后自己才爬上去，趴在潮湿的石头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浑身都在疼。
脑袋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肩膀被洞壁刮得皮开肉绽，两条胳膊酸得像灌了铅。他躺在那里喘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翻过身去看岚。
她还昏迷着。
身上的衣服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得吓人的轮廓。脸上的血污和药渍被河水冲掉了一部分，但还糊着一层灰黑色的污垢。那些青色的纹路从衣领里蔓延出来，爬满了她的脖子和半边脸颊，在幽暗的光线下看起来更加诡异。
熊淍的喉咙动了动。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把岚抱到怀里，然后一点一点把她脸上的污垢擦掉。
河水很凉，凉得刺骨。他用掌心捧了一捧水，轻轻敷在岚的脸上，等那些干涸的污垢被泡软了，再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拭。
额头。
眉毛。
眼睛。
鼻子。
脸颊。
每擦掉一块污垢，他的心就揪紧一分。
这张脸太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但即便如此，那五官的轮廓还是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他以为已经死了的人。
熊淍的手开始抖。
他捧着水，一点一点地擦，像是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那些污垢和药渍被清洗干净之后，露出了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
熊淍的呼吸停住了。
他死死盯着这张脸，眼珠子一动不动。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炸雷同时炸响，炸得他浑身发麻，连指尖都在打颤。
不会错。
不会错的。
虽然瘦了那么多，虽然脸色白得吓人，虽然脸上全是青色的纹路，但那眉眼的轮廓，那鼻子的弧度，那嘴巴的形状——
是岚。
是他以为已经被棒杀了的岚！
熊淍猛地翻过岚的身体，让她趴在自己腿上。他用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拨开她后颈湿漉漉的头发，凑近了去看。
幽暗的光线下，岚的后颈上有一道疤痕。
月牙形的。
那是小时候在九道山庄被烫伤的，烧红的铁钎子烙上去的。当时岚疼得哭了一整夜，他用凉水给她敷了一整夜，所以记得清清楚楚。
就是这道疤！
就是她！
“岚……岚儿……”
熊淍的嘴唇哆嗦着，发出一个支离破碎的声音。他的眼眶瞬间红了，热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岚冰凉的脸上。
“是你……真的是你……”
他把岚紧紧抱在怀里，抱得死死的，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头里。他的脸埋在她湿漉漉的头发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得像个孩子。
“对不起……对不起……”
他的声音碎成了渣。
“哥哥来晚了……我来晚了啊岚儿……”
他想起了好多事。
想起九道山庄里，岚把省下来的半块窝头塞给他的样子。想起她被监工抽鞭子的时候，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的样子。想起她发着高烧还给他缝衣服的样子。想起那天她被棒打的时候，浑身是血还回头看他一眼的样子。
那一眼。
他一直以为那是最后一眼。
熊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糊了满脸。所有的自责、愧疚、心疼、狂喜，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把他的心搅得天翻地覆。
“你没死……太好了……你没死……”
他捧起岚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滚烫的泪水滴在她冰凉的皮肤上。
“岚儿，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是你天淍哥哥啊……你看看我……我求你看看我……”
岚没有反应。
她躺在熊淍怀里，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脸色白得透明，那些青色的纹路在皮肤下隐隐蠕动，像是在吞噬她最后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