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天河睁开了眼睛。
第一个感觉是黑。
不是夜里那种黑。
是那种四面八方都封死了、连一丝光都渗不进来的黑。
他躺在一片冰凉的东西上,后背硌得慌。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蹭到了什么……那是一片打磨得极其光滑的石头。
姜天河翻身坐了起来。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我没死。
第二个念头是:这是哪儿?
他抬起手,指尖上凝起一点极淡的青金色的光。
那点光一亮,四周的样子就显了出来。
一间石室。
不大。
方圆也就十来丈,四壁是整块的青玉,从地面到顶上,每一寸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一层压着一层,走向古拙得不像话,有些地方姜天河甚至看不懂那是干什么用的。
石室的正中央有一座玉台。
台子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丹药,没有法宝,没有典籍,甚至连一个蒲团都没有。
姜天河站起身,绕着这间石室走了两圈。
他一边走一边把手按在那些青玉的墙上。
那些纹路是活的。
不是说它们在动……是那些东西还在运转,还在往四周渗着一股极其古老、极其厚重的东西。
而这股东西上头,积着一层灰。
那不是真的灰。
那是岁月。
姜天河的手在墙上停住了。
他闭上眼睛,把神识往那些纹路里探了探。
三息之后,他睁开了眼。
“上千年了。”
他喃喃道。
不,不止上千年。
这地方最后一次有人进来,恐怕已经是好几千年之前的事了。那些纹路上积的那层东西,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处禁地都要厚。
姜天河的心跳,慢慢地重了起来。
姜家外门八峰,每一峰后山都有闭关的地方,那些地方他都去过。
而这一处,他从来没有听说过。
姜家的谱系他背得下来,内门外门那些老规矩他比谁都熟。可这间石室,不在任何一本册子上。
这地方是上一个时代留下来的。
是姜家某一位不知道名字的大能,在不知道多少千年之前,凿在这地底最深处的一间屋子。
它一直空着。
空了几千年。
姜天河站在那儿,慢慢地把方才那一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记得那团东西。
那是任重黎从掌心里卷起来的东西……七位圣人的绝命神通,加上姜厉海那一记不可悔之境·天极印,加上六十万条命。
那团东西砸下来的时候,他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他记得自己喊了一声“不”。
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而现在……
姜天河抬起头,看着这间石室的顶。
他懂了。
那团东西把他从半空中砸了下来。
砸得他一路往下钻,钻过外门广场的地基,钻过底下那一层一层的岩层,一直砸到了这地底最深处。
然后他撞上了这间屋子。
这间被人凿在这儿、空了几千年、连姜家历代领袖都未必知道的屋子。
它上头那一层禁制,被这一撞给触发了。
“原来如此。”
姜天河笑了。
那团东西太大了。
大到这层禁制压根就挡不住……它挡不住六十万条命,挡不住七位圣人的绝命神通,挡不住那一记天极印。
可它不需要挡住。
它只需要把那团东西的方向,往边上偏那么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那一点点被偏出去的东西,往上冲,冲出了地面。
而后……
姜家外门那八座山峰,从山顶到山根被平平地抹了下去。
姜天河站在这间黑黢黢的石室里,忽然打了个寒颤。
八座峰。
那还只是被偏出去的那一点点。
那剩下的呢?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姜天河整个人就僵住了。
他猛地低下头,把神识往自己的气海里一沉。
然后他呆住了。
那是他这具身子已经走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圣人。
姜天河站在这间石室的正中央,一动不动。
他的两只手在发抖。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抖了多久。
“我?”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是……圣人?”
他花了整整半炷香,才把这件事想明白。
那团东西砸下来的时候,护住他的从来就不是这间石室。
这间石室只是把那一点点偏出去了,偏出去的那点东西掀了八座峰。
而剩下的那九成九……
全都灌进了他的身子里。
不是硬灌的。
姜天河记得很清楚……三天前在剑冢前,那道剑气从冢里冲上来,散作漫天青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体内涌进来一大堆东西。
那是上一代天命之人留下来的传承。
那些东西太多了,他消化不了,只能压着。
他当时想的是等回了承天峰,找个安稳地方慢慢祭炼,慢慢沉淀……那样的话,圣痕十阶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
而那团东西砸下来的那一刻,那些被压着的东西轰然炸开了。
不是被撑炸的。
是被叫醒的。
那是天命之人的传承。上一代那位是什么修为?是圣人。他把自己一身的东西留在了那座剑冢里,等着下一个人来接。
姜天河接到手了。
可他一直没能打开。
而那团熔了六十万条命、掺着七位圣人绝命神通的东西砸下来的那一瞬间,把那把锁给砸开了。
那些东西顺着他的经脉,一路铺向四肢百骸。
上一代天命之人是圣人。
所以他也是圣人。
“哈。”
姜天河站在那儿,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这间空荡荡的石室里荡开,撞在四壁上又弹了回来。
“哈哈。”
“哈哈哈哈哈……!!”
他仰起头,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他不是自己修上来的。
他一天苦功都没下。
他就是站在那儿,被人一击轰穿,然后醒过来的时候,他成了圣人。
八个仙界,几十万万人,加起来只有八位。
而现在,多了一个他。
“我从小就是天赋异禀。”
姜天河喃喃自语。
“承天峰的核心弟子,姜家这一代最出挑的那几个。”
“我一直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可我那时候还只是天赋。”
“天赋这个东西是要下功夫的,是要熬年头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只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可他能感觉到……那底下压着的东西沉重无比,重得能把这方天地砸个对穿。
“气运。”
姜天河慢慢地把手攥了起来。
“我是这个时代的天命之人。”
“老天爷钦点的。”
“这一整个时代的气运,都往我这边倒。”
“所以那一击轰在我身上,不但没弄死我,反倒把传承给我砸开了。”
“所以我死了那么多次,一次都没死成。”
姜天河的眼睛里,亮得吓人。
“这就是天命啊。”
姜天河站在那儿,又笑了一阵。
笑完之后,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姜厉海。
那位太上长老在剑墓里的时候,一个人扛住了两位高阶圣痕,最后把三十多位圣痕、八百多号人抹成了一地灰。那时候姜天河站在千里江山图底下,看着半空中那道身影,心里想的是……这就是姜家的底子。
而那位现在多半已经死了。
外门八峰没了。
内门八峰塌了四座半。
姜家上上下下,从太上长老到八峰峰主到那三十万记名弟子……
死绝了。
姜天河站在这间黑黢黢的石室里,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发现,自己心里没有什么东西。
不难受。
不痛快。
就是没有。
那些人死了就死了。
他们要是没死,今天这个圣人也轮不到他来当……那团东西要是砸在别人身上,那些人早就化成粉了,只有他姜天河,被那一击轰穿之后,反倒登了顶。
“天命啊。”
姜天河又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这就叫天命。”
他把神识铺了出去。
那是圣人的神识。
那道东西从这地底最深处冲出去,一层一层地往上铺,铺过岩层,铺出地面,铺满了整座姜家圣地。
三息之后,姜天河的脸色变了。
变得很复杂。
姜家圣地没了。
外门八峰的位置上,是八块光溜溜的焦土。内门那八座主峰塌了四座半,那些立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大殿、禁制、旧档,全都被翻出来砸碎了。
那些他从小走到大的地方,一处都不剩。
而在这片废墟上,还有人。
不是姜家的人。
那是七大圣地的人……那些从熔炉里活下来的、缓过来了一点仙灵的,此刻还在这片废墟上一片一片地趴着,或者坐着,或者在废墟里翻着找东西。
姜家的人呢?
姜天河的神识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死绝了。
不。
不算死绝……还有零零星星的几处,藏在断崖底下,藏在塌了一半的地窖里,那是些连大罗都摸不到的记名弟子,缩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而在整个天外天……
姜天河把神识往更远处铺了铺。
八个仙界。
一个圣人都没有。
姜天河站在这间石室里,慢慢地咧开了嘴。
“一个都没有。”
他喃喃道。
“整个天外天,一个圣人都没有。”
“而我是圣人。”
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心跳快得不像话。
八家的领袖全都不在。
姜家的高手死绝了,七家的高手也死得七七八八。
这天外天,从今天起……
姓姜。
不。
姜天河慢慢地把这个念头改了一改。
从今天起,这天外天姓什么,是他姜天河一个人说了算的事。
“轰!”
那间空了几千年的石室的顶,被从底下捅穿了。
一道深青色的身影拔地而起,一路往上钻,钻过那些岩层,冲出了地面。
姜天河悬在姜家圣地的上空。
他往下看了一眼。
底下那片望不到边的废墟上,有人抬起了头。
“那是谁?”
“上头有人!”
“深青色的袍子,是姜家的人!”
“姜家还有活的?!”
那些趴在废墟上的人,一个一个地爬了起来。
“是那个小子!”
一个芈家的圣痕嘶哑着开口。
“那个天命之人!”
“他没死?!”
“那一下都没弄死他?!”
“杀了他!”
“姜家的种,一个都不能留!”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