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边的云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铺开的绸缎。
远处的山田在暮色里泛着青黛色的光,有人在收工回家的路上说笑,声音远远地飘过来,听不真切,但让人觉着踏实。
周小娟坐在床边,看着窗台上那瓶花,看了很久。
花是野花,瓶是汽水瓶。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它们,她心里就安稳了。
她想起林姐最后比划的那几个手势。
【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
她现在活着,好好地在活着。
能干活,能挣钱,能往那个账号里转钱。
这大概就是她活着最好的证明。
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枕头旁边的手机屏幕暗下去了,但那笔转账的记录,已经留在了那里。
五千块钱。
也不知道够不够林姐看病吃药?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着。
明天还要早起,猪场的那些猪还等着她呢。
……
自打周小娟入职后,小红心里就多了一件事。
她每天忙完自己手头的活,总要抽出点时间往猪场跑一趟。
有时候是中午,端着从食堂打来的饭,顺路给周小娟带一份。
有时候是傍晚,干完活了,去看看周小娟还在不在忙,要不要帮忙。
有时候什么理由都没有,就是想去看看。
她嘴上不说,但心里总有些放不下。
小娟姐好不容易从那个地狱里逃出来,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安身的地方,她怕她不习惯,怕她太累,怕她被人欺负,怕她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会想起那些不好的事情。
她知道农场里的人都不会欺负小娟姐,但她就是忍不住。
这天中午,小红又端着两个保温盒,沿着那条土路往猪场走。
秋日的阳光晒得人后背发暖,路边的野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地点缀在草丛里。
她走得快,保温盒里的饭还热着,她不想让它凉了。
走到猪场门口,她放轻了脚步。
猪场里很安静,只有猪偶尔发出的哼哼声。
她正要推门进去,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含混的声音,像是在念什么,又像是在学什么。她愣了一下,凑到门缝边往里看。
猪场里面,荷花婶、平安和海芬姐三个人围坐在一起,中间放着一部手机。
手机屏幕上正在播放什么视频,三个人都低着头,眼睛盯着屏幕,嘴巴一张一合的,跟着屏幕里的动作比划着什么。
小红仔细一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那是一部手语教学视频。
荷花婶跟着视频里的动作,笨拙地比划着,她的手指不灵活,有些动作做不出来,急得直皱眉。
平安倒是学得快,但他记不住,刚学会一个就忘了上一个,挠挠头,又跟着视频重新学。
海芬姐学得最认真,她本来就怕跟人打交道,说话也少,手语对她来说似乎比说话容易些,但她总是做不对,一遍一遍地重复,脸上带着一种执拗的专注。
小红站在门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想起自己刚来农场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是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说话都说不利索,手语比划得飞快别人也看不懂。
是农场里的人一点一点地教她,没有人嫌弃她慢,没有人因为她做错了就骂她。
他们用最笨的办法,一遍一遍地教,直到她学会为止。
现在,他们又在用同样的办法,学着怎么跟小娟姐交流。
荷花婶是猪场的负责人
嗓门大,脾气急,干活利索,谁要是偷懒她能念叨半天。
但她心肠好,谁家有个难处,她第一个站出来帮忙。
她学手语,肯定是为了能跟小娟姐说话。
平安是荷花婶的儿子,小时候发高烧烧坏了脑子,智力停留在五六岁的水平。
他长得高高壮壮的,干活不惜力气,就是脑子转得慢。
他待人真诚,喜欢谁就对谁好,不喜欢谁就躲得远远的,从来不装。
他来农场之前,在外面没少被人欺负,到了这儿才算是安顿下来。
他学手语,一定是觉得小娟姐需要帮忙,他想帮。
海芬姐则是被无良爹妈扔给她奶奶的。
她以前在家里被爸妈和弟弟欺负,在学校被同学欺负,受了刺激,变得特别怕跟人打交道。
人一多她就慌,一慌就说不出话,严重的时候会发抖、会哭。
晚柠姐姐为了照顾她,让她干一些不需要跟太多人接触的活。
后来慢慢变好,这才主动申请来了猪场。
她学手语,大概是想让小娟姐知道,这里有个人跟她一样,不太会说话,但愿意试着说。
小红站在门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流下来,再擦,还是流。
她不想进去让小娟姐看到自己这副样子,就转过身,靠在墙边,仰着头看天,想让眼泪流回去。
这时候,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红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
江晚柠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歪着头看着她。
“怎么了?”江晚柠问,“一个人躲在这里哭鼻子?”
小红慌忙用手背擦眼泪,吸了吸鼻子,使劲摇头:“没有没有,是……是风,风吹的。”
江晚柠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猪场那扇半掩的门,笑了笑,没有拆穿她。
“行,风。”她说,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小红跟在后面,心里还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眶已经不红了。
猪场里的人看到江晚柠进来,都站了起来。
荷花婶赶紧把手机收起来,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抓住了。
平安倒是大大方方的,咧嘴笑着喊了一声姐姐。
江海芬也怯怯地喊了声姐,然后就低着头,不敢看人。
江晚柠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样,笑着跟大家打了个招呼,然后径直走向荷花婶。
“荷花婶,”她说,“有个事要麻烦你。”
荷花婶一愣:“啥事?老板你说。”
“周海那边,就是负责牛羊圈的,最近新来了几个工人,活儿干得还行,就是卫生这块老搞不好。”江晚柠说,“你们猪场的卫生是全农场最好的,周海想让你们帮着带带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