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东海很热闹,就算是琅琊府外的小镇,也都挤满了来往的江湖人们。
在城外三十里处,有一座酒铺,旌旗招展,搭了个棚子,在外边放了几座破旧木桌,偶有赶路至此的客人,带着满身风尘,也会坐下歇歇脚。
一个老者,一个妇人,一个汉子,就这么坐在棚子下,围着一方木桌,面前放着三个破了口的碗,浑浊的酒水摇晃着。
木桌旁,有个炉子,其上温着一壶浊酒。
老者穿的很干净,身材精瘦,目光炯炯。
妇人毡帽遮面,宽大的袍子遮住了她窈窕的身姿,看不清本来模样。
至于那汉子,虎背熊腰,身材高大,手掌布满老茧,一看就是使刀的好手。
就在这偏僻的酒铺中,代表着三方势力的领头人,跺跺脚都能让江湖抖三抖的人物,却围坐在这破桌子前,喝起了酒。
老者姓姜,姜家升日境老供奉,临门一脚的破晓境,却因年迈体衰,未能再进一步。
妇人名为红酥,太觉教护法,董平的贴身侍女。
汉子的身旁,立着一柄宽刀,由粗布包裹了起来,收敛了刀意。
他叫邢峰,栖霞山庄庄主。
在酒铺中,三人的打扮并不引人注目,在这城外荒凉偏僻的地方,也没有几人会注意到他们。
“邢庄主,当真不去与王家联系一下?”
姜家供奉饮了口黄酒,舒坦地咂了咂嘴,似乎好久未曾尝过如此绝酿。
老者裸露在外的脖颈上,隐隐有几道疤痕蔓延而下。
也不知那宽松的袍子下,那具瘦弱的躯体上布满了怎样的伤痕。
由此可管中窥豹,大半年的刑徒兵生活,对这位老者造成了怎样的摧残。
邢峰摇摇头,道:
“不知高家态度如何,还是需谨慎行事,莫要在如此时机节外生枝。”
“城里的消息传来了,三十名绣春卫,一百个京城精锐,来的是杨零和柳乱。”
红酥开口道。
“预料之中。”
邢峰轻轻颔首:“一切按计划行事。”
“在姜千霜与王严激战之时,找准时机,由姜前辈与邢庄主突袭姜千霜,形成必杀之局。
在混乱之中,再由妾身率咱们三方力量,阻截十三衙门来人,待姜千霜身死,两位腾出手来,再对杨零与柳乱下手。”
红酥抿抿嘴,勾起微笑:
“当真是简单明了的计划呢……”
“若那位王家家主在我等成事后,对我二人下手,又当如何?”
姜老供奉发问道。
邢峰笑了笑:“那位王家主与蜀王府有杀子之仇,明日我们杀姜千霜,他心中必畅快淋漓。
就算他象征性地阻拦我二人,你我留一人应付他,陪他演演戏便是,另一人去助红酥,斩杀杨零柳乱。”
“邢庄主算计入微,佩服,佩服。”
姜老供奉大笑着拱手道。
邢峰端起酒碗,道:
“一切谋划,越繁琐越是容易出事。
到了我们这个层次,算计来算计去,真正的厮杀,无非是兑子而已。
拥有绝对的实力,足矣弥补一切谋划细节的不足。”
“只可惜……董教主未能亲自前来,参与此桩大事。”
姜老供奉遗憾地摇摇头。
邢峰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未必。”
此言一出,红酥罕见地有些惊愕,看向邢峰。
“红酥护法未必太小看了自己在董教主心中的地位。”
邢峰饮下酒水,似有感慨道:
“在董教主一无所有时,护法陪伴其身旁,熬过了那段岁月;在董教主如日中天时,护法退居幕后,为他操持教务;在太觉教崩碎,董教主隐居之后,仍是护法不离不弃,默默照顾着他。
红酥护法,你离开董教主,应有三月了。
三月时间,说长不长,可说短,却当真不断。
董教主心中如何能不牵挂,如何能不想着出来寻找你?
还望护法莫要责怪在下,在下已派人守在了庐州据点,若董教主现身,在下的人自会将我等计划向董家主全盘告知。
不过是为我们的行动加上一层保险而已,有董教主在此,此役,必然万无一失。
在我看来,董教主英雄一生,最大的成就,并非一身通天彻地的修为,并非煌煌强大的太觉教,而是能有护法如此红颜,一生不离不弃。”
红酥静静听着,面纱下的眼神直直看向了邢峰。
“邢庄主为真男子,有大魄力,为高家小姐愿抛弃而今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
而妾身于教主,和高家小姐于邢庄主不同。
妾身只是区区婢女,如何敢言在教主心中地位?
邢庄主安排的后手,恐怕要落在空处了。”
邢峰只是笑了笑,没再多言,饮下了碗中酒水。
那些故人与故事,正如碗中黄酒,浑浊深沉,其味不烈,初尝只道不过尔尔,却总能让人在不经意间想起,不觉间已是惦念了一生。
英雄一世又如何,天下第三又如何?
伟业成灰,基业成土。
或许在几年后,或是几十年后,那位曾经纵横天下的太觉教主,最怀念的,还是那段在山谷中与这位女子所度过的平淡的时光。
正如此时的自己,抛弃一生的家业,在耳顺之年踏上这条不归路,只为对当年汝州白杨树下的那位少女道声抱歉。
此时的红酥,并不懂这个道理。
……
东海之畔,十月初十。
晨光熹微,琅琊府城的正门大开。
早早就在城门后等待着的江湖人们蜂拥而出,纵马也好,狂奔也罢,争相向琅琊台而去。
他们想要尽量靠近一些,争取能得到一个好的观战位置。
若是夏天还好,直接在琅琊台旁席地而睡,提前占好位置,可这海畔凛冬,谁敢在屋外硬生生熬过一夜?
至于那些大家族大势力来人,倒是不用和泥腿子们争位置,人家直接就去了纹波楼,站在楼上观战。
人山人海。
这一战,阵仗比之栖霞山庄一战还要大。
这也是此次月旦评以来,最高层次的一战。
当太阳突破云层,天光破晓之际,琅琊台旁,已然内五层外五层围满了人群。
琅琊台很大,比一般擂台要大上十倍不止,堪比京城武殿试演武台,通体由青石铸就,极为坚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