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在的世界,是一个蒸蒸日上的,充满了光明与和平的年代。但是明亮的烛光下,总会有那么一小片被光线照不到的黑暗。而我,就真真实实的生活在这个黑暗里,并坚韧的成长着。
印象中有记忆的时候,是在六岁那年。我记得我生活的村寨,周围布满了茂密的原始森林和重峦叠嶂的群山。这个村寨里的男人们都穿着绣有美丽花边的黑色衣裳,并带着七彩圈纹的黑帽子。而女人们的衣裳就更漂亮了,她们的黑色衣裳上,不仅有美丽的花边,还镶有各色式样的金属小饰品,尤其是她们的帽子,那上面的金属饰品更是美丽晃眼。
从没走出过村寨的我,以为世界上所有的人,穿的衣服都是这样。直到后来,当我看到别的服装时,我才知道原来我们的服装,代表的是少数民族的一支。
我的母亲,拥有少数民族女子特有的气质,纯洁与善良。但从我记事起,母亲的脸上总是挂着忧伤与思愁。
母亲的丈夫,本村寨的一村之长。这个我应该称谓父亲的人,我却从来没有叫过他一声“阿爸”。不是我不愿意叫,是因为他不准我叫,我的母亲也不准我叫。所以从懵懂学舌时,我都称谓这个所谓“父亲”的人为“村长”。
村长是一个特别暴力和凶悍的人,对我和母亲经常拳脚相加,呵斥辱骂更是家常便饭。我和母亲的身上,经常是旧伤未消,新伤又来。我憎恨这个所谓我母亲的丈夫,一村权杖的村长。
八岁那年,全村的同龄人,都去了距离我们朗坤寨有十公里远的红葛寨读书了。这是我们两个村寨之间唯一的一所学校,因为红葛寨比我们朗坤寨大,所以学校就坐落在红葛寨那里。
当时,我看着那些同龄人,背着粗布缝成的小书包,春风得意的从我家门口经过时,我心中羡慕不已。我跑进屋里对着母亲说,我想和他们一样,也要去上学。母亲听了,只是“唉……”的一声,然后甩开我拽她衣襟的小手,并转身进了里屋,只剩下我在堂屋里傻愣。
我明白这个要求为难了母亲,同样我也明白,在法律上明文规定,每个孩子都享有的义务受教育权利,而我却享受不到。我之所以缠着母亲要去上学,只是当时童心未泯,羡慕之心难收罢了。
其实,以村长对我们母子的虐待,他根本不可能允许我去上学。他只要少打我们几次,多给我们几顿饭吃,我就谢天谢地,心满意足了。
母亲从里屋传出了微微哭声,我知道她是因我不能去上学,而难过哭泣。我没敢进去安抚她,怕这样反而会让他更伤心,便悄悄的走出院门。
我想着自己和母亲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了,便拖着饥饿的身体向大山走去,希望能挖一些野生的番薯回来充饥。
山林里面我是不敢深入的,这是一片原始森林,里面猛兽毒虫出没。说不定什么时侯,会有一只勇猛的山豹或野猪,悄悄地走到你的身后,然后突然对你发动猛烈的攻击,让你在措手不及中,被它的血盆大口瞬间咬断你的脖颈,让其身首异处。
也可能会是一条五米多长,碗口粗细的大森苒,让你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突然从你身旁的一棵大树上掉下,并迅速的盘住你的身体,直到把你的骨骼拧得粉碎变形,把你胸腔里的氧气全部挤出,直至死亡。
当然了,有些看似弱小的生命,如同弱不禁风的枯叶,但也不能掉以轻心,也许一只蜘蛛分泌的毒液,会毒死一头成年大象。
这些致命的危险,都是母亲在我每次进入原始森林之前,对我的谆谆告诫。每次临行前,母亲总是对我说:“孩子,好好保护自己,因为你的存在,我才有活下去的勇气与价值!”我感觉这句话好深奥,让我幼小的心灵无法理解。但我每次都郑重的对母亲点点头,并说:“阿妈,我会好好保护自己的!”
我在山的边缘游荡了几个小时,终于在一堆杂乱的草蔓里发现了一株番薯的枝秧。我一把拽起枝秧,寻找番薯的根系,然后用一节坚硬的小树棍刨起根系周围的泥土,底面渐渐的露出来三块贫瘠消瘦的小番薯。
我将三块番薯从泥土里拔了出来,并将其上面的泥土揉搓干净,然后小心翼翼的揣在了衣服里,并满怀欣喜的向家里奔去,心里想着即将和母亲分享的快乐。
当我即将赶到家门的时候,远远的就听到了院中村长打骂呵斥的声音,我知道母亲又在遭受他的毒打了。这一刻,我心中的憎恨油然而生。我加快脚步,极速的冲到院子里,眼帘里迅速映入了一个雄壮男人拿着一根细长的荆条,正朝着一个趴在地上的瘦弱女子背上猛招呼的画面。
看到这里,我全身都沸腾了,心里的怒意如同冲爆了血管,我愤恨的向那个男人猛冲过去。但八岁的身躯,如同雏鸡一样瘦弱,我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却只撞了这个高大的男人一个小小的趄趔。
但村长震怒了,他一把拽住我胸前的衣襟,然后将我高高的举过头顶,并顺手向一旁的墙根扔去。我的身躯,画出一条抛物线,然后重重的砸在了墙根的一条板凳上。
“啪!”的一声,板凳破裂散架,而我也抱着肚子,趴在那儿动弹不得。同时,身体因疼痛在不受大脑控制的抽搐。
村长恼怒的向我吐了一口浓痰,骂了一句:“狗杂种!敢袭击老子,看你是活腻歪了……!”然后,继续用手中的荆条猛抽母亲的后背,并愤恨的骂:“贱女人,还想让老子替那杂碎交学费上学!是不是还想让老子给他新衣服穿,每天三顿饭吃呢?……”
我的疼痛渐渐减轻,意识逐渐恢复。从村长的辱骂声中,我听出了母亲遭受毒打的原因,竟是为我上学而引起的。
我趴在墙角默默的注视着母亲,她的那张脸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毒辣的抽打,不是落在她的背上,而是打在与她无关的木桩上。她的脸上显示不出一丝痛苦与怨恨,如同一株冬日的枯草。
母亲的表情越是这样,我越难过,当我注视着她的眼睛时,我突然发现她也在一直默默的注视着我,从她眼睛里流露出的是无尽的希望和苍茫的爱意。这一刻,我心力憔悴,我再也忍不住了,我不顾肚子上传来撕裂的疼痛,奋力的向母亲爬去。
一步一步的接近中,虽然心力憔悴,万分难过,但八岁的我,和母亲脸上一样,麻木的没有一丝表情,更没有留下痛苦的眼泪。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在很久以前吧,我们娘俩在面对村长的虐打与辱骂时,只剩下用麻木来接受这一切蚀骨的疼痛……
在爬到母亲身边的那一刻,我憋足最后一口力气,猛趴在母亲的后背上,替她挡下那些火辣的抽打。于此同时,母亲也奋力的撑起后背,想把我从她后背上甩出去,但力气用到了一半,她再也坚持不住,因脱力而趴了下去。
村长看着这一对相互替对方挨打的母子,不由的哈哈大笑,并激发出他更大的兽性,手中呼呼声响的荆条又加上了几分力气。他边抽甩着荆条,边凶狠的咒骂着:“看你们母子情深的样子,老子就烦,今天老子不把你们打得求饶喊爷爷,老子就不停手……”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原先黄昏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黑透了,村长的木棍还没有停手的迹象,但我皮开肉绽的后背明显感觉到力道减弱的迹象,看来村长累了。果不其然,村长在猛抽最后几下之后,奋力的将那带血的荆条扔在了地上,然后气喘吁吁的走到我刚才摔过的墙角跟,用他那双坚硬的牛皮鞋在地上猛踩猛跺着。
我用半昏迷的眼神,向他脚下瞥了瞥,黑暗中,依稀看到好像是我怀里的三块番薯。我艰难的抬出一只手,向我的胸膛摸去,空空如也。我的动作被村长看的一清二楚,他对我阴阴的冷笑一下,这也核实了我刚才所瞥见的一切。
村长将他的大脚牛皮鞋,奋力的在泥土里搓了搓,搓掉了粘在鞋底上的番薯粉末污垢,然后洋溢着一脸自得的表情走到了我们母子身边。
村长在母亲跟前,慢慢的蹲下身体,然后一把拽起母亲的长头发。趴在地上的母亲,脑袋被拽得高高扬起,然后村长磕着母亲的脸说:“贱女人,听着,今天晚上我兄弟几个要在老三家喝酒谈事,现在没空收拾你,等老子回来,看老子办不死你!”说完,村长将母亲的脑袋,猛的向脸前的泥土地磕去,然后起身向着院门外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