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能超越自己的认知来判断事物,有些看似直觉的灵光一闪其实也来自于过往的认知,这一点在鬼之中,更为明显,因为鬼本就是一个念头吊着,这个念头一旦被放大,就会更加明确和执着。
譬如这些骷髅,他们根本没想到会有人不怕死的出现在他们面前,说要拉他们上去。
“怎么?害怕我会骗你们吗?”
周玉清笑了笑,他居然率先伸出手,抓住了那个骷髅的手腕,冰冷生硬的骨骼,这质感根本不是某种幻象,而是无比真实的抓住了一具骨骼。
“你疯了?”向康在后面也充满了震惊,他同样无法理解周玉清的举动。
终于,骷髅将手松开,快速的从向康的手腕上,转到了周玉清的手腕上,但这次,周玉清并没有感受到那种向下拖拽的力道。
拉住这骷髅,周玉清诵道。“南无药师琉璃光如来!”
称颂这句佛号的瞬间,他心里观想出药师如来的模样,清晰的出现在心头,碧蓝琉璃般纯净透彻,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光明广大。
一轮蓝色的月光,仿佛当空照下,自周玉清的颈后升起,向下照去。有刹那间,拉住这些骷髅的,就仿佛不再是周玉清,而是哪位佛祖菩萨一般。
周玉清对着下面的骷髅道。“汝可见?自身业障如须弥大?地狱如渊海深?贪执争胜,不过是泥沼般愈陷愈深,只有……”
有些道理,嘴上说的容易,但周玉清自己的心里就真的相信吗?他亲眼见过的那些所谓"亲戚"当年是怎么对待他家里的?如果重来一次,他会宽恕他们?还是会悲悯他们?因为知道他们就算是死了,也不得安生?
本来劝慰的话,周玉清忽然说不下去了。他的话头止住,颈后灿蓝色的光晕开始黯淡,他感觉到自己手腕上强大的重力同时传来,他发觉自己心里暗藏的怨恨忽然开始不停放大,这些怨恨锁链一般的把自己往下拉扯。
睁开双眼,看着骷髅空洞的眼神。有那么瞬间的恍惚,他竟觉得这骷髅有些熟悉?就仿佛是自己的旧熟人,过去曾见过般。
也许是那些被他亲自埋在山下的小镇之人,又或许也是久远之前,自己早已隔阴的过往。
总归是有缘者,他叹息道。“只有放下你们的杀戮与贪执,回心清静,方是彼岸。”
人心贪执,则苦海无量无边。正如人之所欲,哪里又有尽头?向上攀爬,纵使走向至尊之位,得天下尊崇,始终有力所不能及之事,始终有渴求而不得之苦。
但是周玉清的话,说的他自己都有点没意思,因为连他都不信的时候,又怎么劝别人放下?
手腕上的力道越来越大,即使他仍然在持诵佛号。但是刚才一瞬之间心中清明所浮现出的药师如来形象开始涣散,模糊,再维持不住,仿佛不再能与其光明相应。
面露苦笑,周玉清心里想道。“还是托大了,自己有多少斤两,难道自己不清楚吗?明明自己也是在地狱边游走之人,如何去幽冥中拉出这些罪魂?真以为自己是菩萨了?”
一个托大不好,怕是立马就得被拉下去。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把周玉清拉的往下跪去,站立不住。
他的力量更是不如向康,他感觉自己已经撑不住了,挣扎着对向康道。“走啊,我撑不住了,你别再把手伸进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只手伸了过来,直接拉住了他的手腕,同样包住了骷髅干枯的手指。
“走?走个屁?周玉清你长本事了?还想舍己救人了?”一脸狰狞看着周玉清的向康也是发了狠,他终于从莫大的恐惧中醒了过来,拽住周玉清的手腕,帮着他往上拉。
恶狠狠的,像是一头孤狼般,向康鼓起全部的勇气死盯着那只骷髅的眼睛。“滚啊,你们这些地狱里来的东西?还妄想爬回人间吗?”
他不会念什么佛号,也不懂什么玄门术法。除了一身蛮力,他什么也没有,但他也没办法看着为了救自己,让周玉清自己掉下去。
也就是一瞬的热血,勇敢,他冲上来拽住了周玉清,仿佛忘记了自己也有掉下去的风险。
愕然的看着向康,周玉清心里一暖。原来这世上,愿意不顾危险帮他的人,还是很多的。他在这世上,过的并不孤单。
孤灯虽明,所照不过方寸之间。若使千万灯火皆明,纵三途幽暗,能过日月之光明,幽冥众生,悉蒙开晓。
福至心灵,周玉清突然觉得心里的形象再次清晰起来。这一次,强烈的光明不止是他的颈后,更是在向康的身上,也开始产生相应的光亮。
世人拜佛求佛,为的是祈求佛菩萨赐下些什么福德。但若依佛门所说,真正学佛之人,学的是诸佛菩萨之行,学的是诸佛的广大行愿。譬如药师佛,有十二大愿,愿愿不舍众生。
众生若是求佛保佑,则始终是众生。若是有朝一日,众生愿为其他众生而行布施之事,力所能及去帮助他人,则众生即是诸佛菩萨,又哪需要向外而求?
这是周玉清从月生法师身上学到的,但他始终不能真正理解,这一趟石车村走来,他倒是越来越清楚了。
眨眼间,强烈的光明刺的双眼都睁不开。光亮之中,周玉清感觉自己的手腕仿佛也没了那么大的重量,甚至连骷髅冰冷的骨骼也感受不到了。
确实是闭着眼,直到光亮减弱,逐渐黯淡下。周玉清和向康都睁开眼看着下面时,才确定刚才的深坑已经消失不见,下面的骷髅骨骼早已无踪。
两人还在愣神之际,不远处的林默和慕容燕竹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们俩问道。“怎么?你们进来以后怎么不过来?现在才过来?”
恍惚间,周玉清四处看看,发觉这里也就是一处还算普通的院落。刚才的冥途气息,还有无数的骷髅,早已消失不见。
向康愣愣的。“我,我们是又看到幻觉了?”
周玉清低头看着手腕,手腕上被抓出的紫红印子仍然在,他摇头道。“不对,不是幻境,你看看我们手腕上?这些痕迹都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