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头看向火化车间,这种地方的气息,其实跟老黄原先那座无害化焚化场,也没有太大分别。
如果那个满嘴挂着规矩的人,就是本地接引死者亡魂的鬼差。那么禽畜的亡灵,又该是谁负责接引?依我看,只能是老黄。
而以老黄与桂家的关系,想查我的底,简直易如反掌。
蒲东升曾追求过唐瑶,但唐瑶死后,我和他之间不但消除了误会,还有点同病相怜的感觉。
虽然平时没什么来往,不过若能让我亲眼见证,谁也无法改变生死簿上的定数,对我无疑是最有力的打击。
估计老黄也知道,我的命数将止于二十二岁。所以他根本不必着急对付我,只需慢慢摧毁我逆天改命的信心,也就是了。
可惜他想错了,不论我还能活多久,只要还没到那一天,我就绝不会放弃。
回到火化车间,蒲景程还守在妻子的遗体旁。卢主任和王副校长愁眉苦脸地坐在一起,滕科长百无聊奈地注视着蒲景程。
我坐下闭目养神,手里却悄悄攥住了勾魂令。暗中潜入一丝灵识,开始跟克罗艾的鬼魂对话。
这个法国女鬼,似乎并不清楚自己在校外那座小山坡上的处境。
二十多年前,克罗艾刚死那会,她的鬼魂没有受到任何限制。在她死后一周,鬼魂便回到宿舍楼,附身于同寝的女生,站到阳台护栏上。
学校也正因于此,立即转移学生,让那栋宿舍空置了十五年。
实际上,并不是因为宿舍被空置,克罗艾生前住过的寝室,才没有继续闹鬼。
而是克罗艾在宿舍闹了几天之后,她就被圈禁在那座小山坡上了。
张蕴枫说,地府从不接纳金发碧眼的鬼魂。但不代表,金发碧眼的鬼魂,就可以在阳间胡作非为。
克罗艾的鬼魂必然也会受到限制,否则真要闹出人命,鬼差也有责任。
所以这二十多年,克罗艾的鬼魂一直被圈禁在那座小山坡上。
直到前天,她突然发现可以离开自己的坟墓,便习惯性地前往学校里的人工湖。
当克罗艾在湖边步道看见蒲东升时,彷佛重遇当年的蒲景程。克罗艾本就对当年那段无疾而终的恋情抱有执念,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蒲东升。
所以当晚她就附身于蒲东升,撞破阳台上的钢丝网,导致蒲东升坠楼身亡。
只有一个人,能够解除对克罗艾鬼魂的圈禁,就是那个满嘴挂着规矩的鬼差。
他表面看起来是人,却令克罗艾的鬼魂也感到恐惧。
因此我怀疑,他和老黄根本就是同一类人。
不,严格说来,他和老黄都不是人。他们只不过是借别人的皮囊混迹阳间的阴灵。
之前我和老富推测,老黄自己的肉身可能还活在人世。现在想来,我们也许错了。
既然老黄的真实身份有可能也是鬼差,那肉身对他也就不重要了。
只是我还想不明白,老黄为何要栖身于无害化焚化场。难道他的目的,仅仅是为了更便于收集禽畜的亡灵吗?
“小林,小林?”
我缓缓睁开眼睛,见王副校长一脸为难,坐在我身边。
“怎么了,王校?”
“蒲景程夫妇的机票,已经过了点。今晚如果回不了林城,我们就要陪蒲景程,在蓉城多待一晚了。”
“没事,我已经联系了朋友,今晚肯定能回去。”
“诶,不管能不能回去,我都有点担心。”
“你怕他还是想不开?”
“嗯。”
半夜我和王副校长还有滕科长,可是亲眼看着蒲景程抱着妻子,准备从酒店楼上跳下去的。
即便蒲景程在蓉城没出事,万一回到林城,他也随妻儿去了,任谁都于心难安。
我们不可能一天24小时守着蒲景程,所以就算安全回到林城,蒲景程也令我们头痛不已。
“林顺,你就不能想个什么办法,让他打消轻生的念头吗?”
“王校,一个人若是心死了,恐怕不会再有任何事,能让他重新燃起生的希望。”
“那他怎么办?我们就眼睁睁地等着,什么都不做吗?”
对于蒲东升母子,我内心无比歉疚。其实他们的死,并非只有克罗艾这个因素。只是其中内情,我说不出口。
这种滋味比让我自己去死,还要难受。
明面上,蒲东升是被克罗艾索命,以此报复他的父亲蒲景程。然而事实却是,鬼差受老黄之托,解除了对克罗艾的圈禁。
归根结底,蒲东升还是因我而死。
老黄这一手可谓阴损之极,强烈的负罪感,让我备受煎熬。
眼看蒲东升母亲的遗体,被推进火化间,我心里更是难受得要命。如果真如王副校长所担心的那样,连蒲景程我们都看不住,那因我而死的可就是三条人命。
“小林,你怎么了?”王副校长满脸疑惑地看着我。
“没,没什么。”我快步走出火化车间,摸出手机,又给张蕴枫打去电话。
他听完我对老黄的分析,稍稍顿了一下,便开口说道:“老弟,其实那家伙也没说错。既然生死簿上早有定数,那蒲东升本就命该如此,你顶多算是个引子。”
“张师兄,要是没有我这个引子,克罗艾能突破圈禁吗?”
“这是他的命。冥冥之中,偏就这么巧,蒲东升居然住进克罗艾跳楼的那间寝室,而蒲景程竟与克罗艾有过一段恋情。这些问题,跟你没关系吧?”
“可是……”
“我说老弟,你要是再钻牛角尖,不正中老黄的圈套吗?我劝你,千万别被这件事,影响你的心性。”
“张师兄,这毕竟是两条人命啊!”
“老弟,清江没跟你说过什么叫因果吗?这事的根在蒲景程身上,当年他回林城后,打电话去学校宿舍找克罗艾,他为什么不请宿管帮忙转告父亲病重?”
“这……,他没说。”
“因为他不想让人知道,他和克罗艾是恋人关系。当时蒲景程已经在文化系统上班,那个时代要是娶个外国媳妇,很难让身边的人接受。”
我默然不语,有些质疑张蕴枫对蒲景程心理的揣测。
“你别不信,蒲景程当年如果真把克罗艾放在心里,怎么可能直至出事,都联系不上克罗艾?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没有尽力,因为他没把克罗艾太当回事。”
“张师兄,那依你的意思,就不用管蒲景程了?”
“不是不管,而是在尽你所能之后,还要学会顺其自然。”
张蕴枫这番话,以前吴二叔也跟我说过。凡事只要尽了力,便可问心无愧,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下午四点,滕科长帮蒲景程抱着另一罐骨灰,我们几个便上了车直奔机场。
原本跟张蕴枫约好晚上七点见面,现在也提前了。赶到机场时,他已等在航站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