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没有亮灯,从窗户透进院中的灯光,恰好散在那个微微晃动的人影脚下。人影正对着窗户,他的脸却藏在阴影中。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能一眼认出,那个人影正是我的父亲林豫。
差不多十二年前,父亲骑摩托车从县城回家,不慎连人带车冲进山沟,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
我早已忘记当天是谁跑来家里报的信,只记得当时我跌跌撞撞找到山沟里,抱着父亲的尸体是多么无助。
其实大伯和三叔也去了父亲出事的地方,可他们俩站得远远的不远靠近。
从小整个林家就没人喜欢我,除了父亲和姐姐,全家人看到我都是扭头就走。在我记忆里,他们几乎从未主动跟我打过招呼。
大伯母甚至当着我的面,嘱咐大哥林杨和二哥林桦别跟我在一块。三姐林桃跟我姐姐林柔一般大,她跟林柔偶尔还说几句话,可一碰到我也是绕开走。
那天在山沟里,我抱着父亲冰冷的尸体,从早上哭到下午,村里没有任何人愿意来给我父亲收尸。
而我由始至终,也没想过去求求大伯和三叔。就这么一动不动地抱着父亲,只希望天早点黑下来。
因为只要天黑了,就没人能够看到,我也死在了父亲的身旁。
那天我真的想过自杀,当时我只有八岁。这个秘密,在我心底藏了十二年。
当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落下时,吴二叔走进了山沟。他只是随意看了我一眼,就将麻袋披在背上,随后从我手中拉起父亲的尸体,背在背上,慢慢走出山沟。
我顿时泪如泉涌,吴二叔是村里的刻碑匠,也时常帮人家收尸入殓。只要他一出现,我就知道父亲可以入土为安了。
山沟里黑灯瞎火,我跟在吴二叔后面,泣不成声地看着他和父亲的背影。就算多年以后,我仍能清晰地回想起这副画面。
而当天父亲身上穿的衣服,正与此刻院中人影的衣着一般无二。
“林顺,你怎么了?”林桐忽然开口,打断我的回忆。
林桦也走到窗前,一脸困惑地看向窗外。
我快步冲到门边,飞快地拉开房门,还没把腿迈出门外,就发现院中那个人影不见了。
林桐跟到门边,不解地问道:“到底怎么了?”
“你没看到吗?”我激动地指着院子,哽咽着说道:“我爸,我爸刚才在院子里。”
林桐不禁脸色大变,回头看向林桦。
“院子里没人啊!”林桦刚才也朝窗外看了一眼,可他居然没看到院中的人影。
林桃吓得瑟瑟发抖,连忙走回三叔身旁,用力摇着三叔。“爸,爸,你快醒过来啊……”
大伯和大伯母坐在沙发上,两人相互挨紧对方,眼神显得异常惊恐。
“林顺,你可别吓我们!”林桐不安地抓着房门,好像生怕门外随时有什么东西闯进来。
我默默叹了一口气,估计只有我才能看到刚才院中父亲的身影。
在林桃的一番剧烈摇动下,三叔总算醒了,一脸茫然地扫视众人。
大伯满脸愧疚地摇了摇头,干咳了两声,缓缓说道:“顺子,当年的事,是我们对不起你。我知道你恨我们,可,可我和你三叔,那也是逼不得已啊!”
三叔听了这话,脸色更加迷惘。“顺子,我,我们……,对了,你大伯那床上怎么会湿了?”
“哼……”我无奈地冷笑道:“你们忘了,刚才我跟你们说过什么了?”
林桦连忙问道:“你刚才说过什么了?”
“我刚才说,不管大家看到什么奇怪的事,其实都是幻觉。大伯床上根本没有被水打湿,三婶也不可能睡在大伯母旁边,我姐姐更不会出现在院子里。”
林桐纠结地问道:“可你不是说,二伯刚才也在院子里吗?”
“对,这也是幻觉!”我苦笑着关上房门,一边拉着林桐,一边示意林桦,坐回到餐桌旁。“三姐,你也过来坐下吧!”
大伯和三叔都是一脸疑惑,我端起茶缸,给大家的碗里都倒满酒。大伯母皱眉说道:“都这时候了,你们还要喝?”
“嗬嗬,大伯母,幻觉就是幻觉,没什么可怕的。”我拿起酒碗,如无其事地说道:“大伯,三叔,对不起!我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三叔端起酒碗,见大伯没动,一碗酒悬在半空,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我一口干掉碗里的酒,视线从林桦、林桐、林桃脸上扫过。“刚才三叔说,我们都是一家人。所以我也想为哥哥姐姐做点事。”
大家都静静地看着我,只有三叔眼中露出几分欣喜。
“既然哥哥姐姐都想在县城买房,这事包在我身上,就算我为今晚连累大家,赔罪了。”
三叔连忙放下酒碗,颤声问道:“顺子,你真的愿意给你哥哥姐姐买房?”
“嗯。明天我就给三位哥哥和林桃姐,每人转五十万。想买什么样的房子,他们自己决定。”
“五,五十万?”大伯惊愕地看向大伯母。
“你说真的?”大伯母同样感到不可置信。
“当然是真的。”我收起笑容,正色说道:“只要大家不怕被我这个扫把星连累,我保证明天中午之前,钱就能到账。”
“嗨……,什么扫把星!那都是以前村里那些老封建说的屁话,以后谁再敢背地里嚼舌根子,老子就把他的嘴撕烂!”三叔再次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大伯母幽幽叹息,却什么也没说。
林桐和林桦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各自低头不语。
林桃轻声问道:“顺子,你去省城还不到一年,就挣了那么多钱?”
“三姐,这你就别管了。反正以后大家不论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别埋怨我就行了。”
大伯摇头说道:“各人有各人的命,谁也怪不了谁!”
“那好,大家喝了这碗酒,这事就这么定了。”
在大伯的注视下,林桦、林桐和林桃都端起酒碗,连不怎么喝酒的大伯母,也给自己倒了半碗酒,与大伯相互对敬,随后一口喝完。
“好了,大伯母还没吃饭,你们再多喝一会,我回家看看再过来。”
林桐立马起身说道:“我陪你去吧!”
“不用了,四哥,你陪你大伯、三叔多喝点,我马上就回来。”
开门穿过院子,夜空阴沉沉的,我推开院门,也没回家,就绕着大伯家的院子走了一圈。最后还是在院门外的小路边停下脚步,给老富打去电话。
“江哥,我需要两百万。”
“好,待会转给你。”老富顿了一下,随即问道:“是为了家里人?”
“嗯。”
“你不信这个邪?”
“我不想再信了。”
“其实,阿漓的事我没有怪你。”
“我知道。”
“你既然想通了,现在就走吧,不用留在老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