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芹的哭诉,不像是想给出合理的解释,而更趋于陈诉事实。
出事那天,她发疯似的冲下山,在河边岩石上找到赵阳,只是简单地检查了一下,就已意识到,赵阳是彻底废了。
她不是完全没想过,立即找人把赵阳救出去。如果及时送到医院,赵阳应该能保住命。可她害怕赵阳也像那个登山爱好者一样,所以她犹豫了。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还是把即将烟气的赵阳,推进岩石下方的河道。
即便是赵阳,此刻也无法指责高芹。
老富叹了口气,轻轻问道:“你以前学的是护理专业?”
“嗯,大专毕业后,我在一家私立医院,当了几年护士。”
高芹虽未明说,但她的话,却是想让我们相信,以她作为医护人员的专业,已经给赵阳的身体判了死刑。
哪怕真能让赵阳保住性命,他也只能在痛苦中了却这漫长的一生。
我默默看着赵阳,他的魂息中,怨气已渐渐消散。对着高芹注视良久之后,又将目光移向茶几上的照片。
那是他生前拍的最后一张照片,地点是他和高芹露营的山顶。拍完照,就在准备下山时,不慎失足坠崖。
赵阳的阴魂,在见到高芹之前,还怪她当时没能抓紧绳子,把他拉上悬崖。
可高芹毕竟是个女人,在那种危急时刻,如果她也把身子探出悬崖,万一没能把赵阳拉上来,说不定连高芹自己也会摔下去。
我干咳一声,赵阳从照片上收回视线,用迷惘的眼神看着我。
“你现在还恨她吗?”
赵阳摇了摇头,嘴角露出苦笑。“她没有做错!是我错怪她了。”
老富好奇问道:“高芹,赵阳出事之后,你去见过他的父母吗?”
“刚开始我不敢去见他们,是他们发现赵阳失踪了,主动联系到我,我才时不时过去看看他们。”
“对他们来说,赵阳就是失踪,对吗?”
“诶,其实他们早就猜到,赵阳可能出事了。”高芹深情地看着赵阳,“但是谁也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他们宁愿相信,赵阳只是失踪,他早晚还会回来。”
我又问了一句:“赵阳,你要不要回家看看?”
“不必了。”赵阳神情落寞,目光纠结地凝视高芹。“你这一年多,是怎么过的?”
高芹没有回答,脸上浮现出奇怪的笑容,“你是不是以为,我是为了钱,才跟你在一起?”
赵阳也没有回答,他活着的时候,其实也这么想过。总觉得是因为家庭条件优越,高芹才会追他。
“我知道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但我真的很爱你。”
“别说了,我已经死了,你应该开始新的生活。”
高芹淡淡笑道:“其实,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痛苦,你带我走吧!”
话音一落,高芹便冲进厨房,从刀架上抽出一把尖利的厨刀。好在赵阳反应够快,在高芹把刀扎进自己心脏之前,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老富顿时就是一愣,不解地看了我一眼。我也觉得奇怪,急忙上前从高芹手里夺过厨刀。
“高芹,你别做傻事。就算你现在死了,黄泉路上也不会遇到赵阳。”
“为什么?”高芹满脸泪水,抬手触碰赵阳的魂体,可她的手什么都摸不到。
赵阳眼中闪过痛苦之色,怜爱地拭去高芹脸颊上的泪珠。这操作连我都看呆了,没想到赵阳的魂力竟如此强大。
“我们走吧!”
我惊讶地看着赵阳,“现在就走?”
“嗯。”
“那……,那她怎么办?”
“我管不着!”赵阳魂影一闪,便穿透客厅的门。我急忙走到门边,拉开房门。他的魂影立在楼梯转角,表情复杂地望着高芹家的房门。
老富和高芹一前一后走到门外,楼梯转角的魂影已经消失不见。
“他走了?”高芹满脸悲戚,眼眶噙满泪水。
“诶,你还看不出来吗,赵阳希望你好好活着,所以他不愿给你留下任何念想。而且我也没必要骗你,就算你立即死亡,黄泉路也没有赵阳跟你作伴。”
老富点头说道:“对于赵阳来说,你的死毫无意义。高芹,多想想你的父母亲人,不要总沉浸在自责和愧疚之中。你没有害死赵阳,相反还帮了他。”
“高芹,你刚才也听到了,赵阳说你没有做错!有他这句话,你可以释怀了。”我朝高芹笑了笑,随即快步下楼。
老富跟着追到楼下,扫了楼梯口一眼,低声问道:“他呢?”
我拍了拍衣袋,表示赵阳的阴魂已被收进勾魂令。
“没跑就好,现在带黄绪去见他女儿吧!”
“嗯。”
我们开车赶到城南,找到黄绪的女儿所住的小区,刚好下午一点过。
进了单元门,电梯间里没人。我和老富一进电梯,我就把黄绪的阴魂放了出来。
“大叔,这个时间,你女儿在家吗?”
“应该在吧,她婚后就辞职了。”
“那你女婿呢?”老富显然不太想碰见黄绪的女婿。
“他平时在公司,中午一般不会回来。”
电梯门开了,黄绪进了楼道,站在一户防盗门前。我抬手准备按门铃,他却朝我摇了摇头。
屋里传出婴儿响亮的哭声,黄绪表情十分复杂。他死的时候,女儿还没有孩子。现在他都当外公了,反而不好意思面对自己的女儿。
老富正想开口,防盗门里面响了两下,黄绪魂影急忙闪进楼梯间。
我只好拽着老富,也钻进了消防楼道。
一个非常年轻的母亲,推着婴儿车,从家里出来。那孩子看着也就半岁左右,竟朝着楼梯间哇哇大哭,黄绪的魂影激动地不停颤动。
孩子的母亲并没有注意到消防楼道有人,推着婴儿车进了电梯。
听到电梯门关上之后,老富皱眉问道:“大叔,你不是想见女儿吗?怎么……”
黄绪一脸失落地打断道:“我怕吓着孩子!”
这话倒是没什么毛病,小孩子眼睛干净,身上阳气偏弱。黄绪的出现,显然已经惊扰到孩子了。
若是黄绪站在孩子面前,那孩子肯定会哭得更厉害。
“要不这样吧,我让你上我的身,下楼好好看看女儿和外孙。”
“那,那不会吓着孩子吗?”
“应该不会。”
先前让赵阳上我的身时,我没敢把控制身体的主动权交给赵阳。但对黄绪,我自然很放心,因为他没有怨气。也没把自己的死,归咎于任何人。
乘电梯下了楼,走出单元门,就看到黄绪的女儿推着婴儿车,在小区绿化带中的小路上慢慢走。
孩子已经不哭了,温暖的阳光和鲜脆的绿植,令孩子兴奋地拍打着婴儿车的围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