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绿色的浮萍与漆黑的头发搅在一起,竹耙勾住了头发,却无论如何也扯不动。
新郎从外公手里接过竹耙,朝漂起头发的水下划拉,感觉勾到了东西,可稍一用力,不是勾空,就是扯不动。
其余众人围在水塘边上,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有人说应该先把水面上的杂物清理干净,也有人说,应该换个趁手的工具再试试。还有人说,不如去借抽水机来,把塘里的水抽干。
外公无力地瘫坐在塘边,又把报信人叫到面前,询问女婿的下落。
报信人表示,他们并未发现赵玉枝的丈夫。只是通过遗落在塘边的那只红皮鞋,猜测赵玉枝可能掉进塘里了。
这种水塘在田间地头很常见,不过面前这口水塘又大又深。平时附近的农人,把自家茅厕的粪水抬过来,倒进水塘里存着。需要灌溉田地时,便可就地取用。
现在刚立春没多久,还没开始春耕,前些日子又下了几场大雨,雨水灌满了水塘。
粪水经过长期发酵,各种漂浮物盖住水面,竹耙在水里一阵划拉,空气中全是刺鼻的气味。
我和老富站在水塘人少的一边,盯着水面看了半天,只觉水下隐约有种怪异的气息波动。
靳漓绕着水塘走了一圈,围观水塘那些人,对她投去好奇的目光。
新娘外公见新郎停了手,又站起来抢过竹耙,继续朝水面那团头发一阵划拉。
报信的两个男人,唉声叹气地与围观众人窃窃低语。显然不相信,赵老爹能把赵玉枝捞起来。
有个年轻人大声嚷道:“三叔公,别捞了。我还是去借抽水机过来,把水塘给抽干。你怎么捞,万一把……”
话说到这就戛然而止,但大家都知道,那年轻人是怕赵老爹把赵玉枝的尸体勾坏了。
新郎赶紧附和,请围观的人陪那个年轻人去拖抽水机。赵老爹也只好作罢,将篱笆扔到一边。
我和老富、靳漓都是生面孔,去借抽水机的人走了。赵老爹不时朝我们看上几眼,最后直接问身边的亲友,“他们是哪家的后生?”
众人纷纷摇头,表示没见过我们。
赵老爹起身走过来,沉着脸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贵哥的亲戚,跟着来吃酒的。”老富怕赵老爹没听明白,接着解释道:“就是焦杩乡的刘庆贵。”
“庆贵?”赵老爹皱了皱眉,刘庆贵算是他老伴那边的侄女婿。他也不清楚,刘庆贵是不是邀了亲戚过来吃喜酒。
老富又补了一句:“三叔公,贵哥在打牌下不来。让我们跟来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赵老爹不说话了,心情沉重地走回到新郎面前,两人低语一番,新郎叹了口气,垂着头往乡里走了。
过了十几分钟,借抽水机的人回来了,四五个年轻人用木杠抬着抽水机下了田埂,立马开始抽水。
刺鼻的气味顿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抽水的同时,先前报信那两个人,也用竹耙清理水面的漂浮物。
靳漓压低声音问道:“这水塘到底有多深啊?”
老富苦笑着回答:“至少能淹没一个成年人。”
随着水面降低,那团漆黑的头发下方,出现一个人头。脸上挂着脏兮兮的东西,根本看不到面貌。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人是直立站在水塘里。当水面降到此人胸口时,已能看出这是个女人。
赵老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要不是身边有人搀着,只怕已经瘫倒了。
一个朦朦胧胧的影子,缓缓出现在塘中女人的身上,形成一层重影。隐约可以看出,重影头部是一张万分惊恐的脸。
靳漓倒吸一口凉气,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
老富再次与我对视,眼神显得有些困惑。
水面仍在降低,塘中女人的双腿也露了出来。她两只脚直挺挺地插在水里,双手自然垂落,罩在体表的魂影,竟有些瑟瑟发抖。
围在水塘边的人,说什么的都有。明眼人一看到这副景象,自然会质疑女人的死因。
水塘长宽都是五米左右,女人在塘中站立的位置,恰好是水塘中心。正常情况下,人一旦落入水塘,肯定会奋力挣扎,尽量靠向塘边。
然而站在塘中的女人,并没有挣扎的迹象。
这种死法,在整个谷羊乡,只怕是闻所未闻。
水面降到女人膝盖部位,蓦然出现一双手,紧紧箍住女人两只小腿。很快我们就看到,一个男人头冒出水面。
可塘底的淤泥和粪便太过浓稠,上方的水抽得差不多时,抽水机也失去作用。
我们只能看出,箍住女人小腿的男人,应该是平趴在塘底,身体被淤泥和粪便盖住,只露出半个头和一小截肩膀。
这一男一女铁定是没命了,可男人的一双手还是死死箍着女人两只小腿。
与站立的女人一样,男人的头部也有一个重影。只不过男人的脸紧贴着塘底的淤泥和粪便,同样看不到脸貌。
赵老爹抽噎了几声,当场背过气去。跑去赵家报信的两个男人,愁眉苦脸地询问围观众人,看谁愿意下塘,把这两具尸体抬上来。
其实问也是白问,面对这种情况,谁都不愿意下塘。不但两具尸体死法诡异,塘底那些污秽之物,也让人避之不及。
其中一个报信人,给赵老爹掐了半天人中。眼见赵老爹悠悠醒转,又问老头子该如何处置这两具尸体。
赵老爹扫视围观众人,苦苦哀求大家帮忙,把尸体先抬上来。不但没人吭声,还有人走上田埂,慌忙离去。
我实在看不过眼,让报信人去找来一条结实的尼龙绳,打了活套,先套住直立在塘中的女人,再把活套拉紧,便叫大家一块抓住绳子使劲拖。
谁知众人刚一用力,原本站立的尸体应声而倒,“啪”地一下摔在塘底的淤泥和粪便上。
女人小腿被男人箍住,男人又几乎全身埋在淤泥和粪便中,我们一共十来个人,使出全身力气,才把那男人从淤泥里拖出来。
赵老爹已经说不出话了,睁着红肿的眼睛跪在塘边,悲戚地看着空地上这两具散发着恶臭的尸体。
两道魂影晃悠悠地浮在两具尸体表面,我感觉赵玉枝夫妇的阴魂,好像完全被吓傻了。竟然迟缓地扭动着魂体,想往自己的尸体里钻。
可惜这夫妇二人七魄已散,就算回到这副躯壳之中,也待不久了。
突然老富神经质般扭头看向身后,我迅速转身顺着他视线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灌木丛里,飘着一个剧烈扭动的魂影,魂体挂着锁链咵啦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