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黑的阴雾在路口逗留片刻,朝人行道旁的寿衣铺涌了过去。
坐在柜台里的老人浑然不觉,仍自呆呆地注视着空荡的人行道。
我赶紧跑到马路对面,那团阴雾又从寿衣铺门口涌出,朝路口方向飘散。
“大爷,你没事吧?”我扫视寿衣铺内,看到角落上立着两个纸人,货架上堆满了各种材质和花色的寿衣。
“呃……”老人如梦初醒,神色恍惚地看了我一眼,缓缓起身指着柜台里的寿缎问道:“你要买什么?”
我不由有些尴尬,老人居然把我当做顾客了。
“大爷,怎么这么晚还不关门啊?”
“关门?”老人回头看了看满货架的物品,轻声叹道:“那么多货,关了门还怎么做生意。”
我发现老人眉宇间透着淡淡的忧伤,可从他气色来看,并不似家中有新丧的气相。
“大爷,店里就你一个人吗?”
“嗯。”老人略显烦躁地瞪了我一眼,“你不是来买东西的,你到底有什么事?”
我跨进店门,靠着柜台说道:“刚才我在路边,看到一个姑娘,穿着一条粉红色的长裙。她头发又黑又长,赤着脚没穿鞋。现在可是冬月,你知道我说的……”
老人没等我把话说完,就慌乱地冲出柜台,朝马路对面张望。“她在哪?你在哪看到她的?”
“大爷,你知道我说的人是谁?”
老人回过头,脸上已满是悲戚之色。“我……,她,她怎么可能在这?”
我好奇地问道:“那姑娘是你的家人?”
“你说的人,可能是我女儿。她走的时候,也穿着一条粉红色的长裙。”
“走?她去哪了?”
老人落寞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她已经走了整整十五年。一直没跟家里联系,我也找不到她。你在哪看到她的?”
我抬手指向马路对面的树荫,“刚才她就站在那片树荫下,出神地看着你这间铺子。”
“这么冷的天,她怎么不穿鞋?”
“大爷,她,她其实已经……”要将那姑娘的死讯告诉老人,让我感到十分为难。
可老人好像猜到我想说什么,“她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我默默点头,那姑娘的脸色乌青,一看就不是正常死亡。
老人立即热泪盈眶,回身扶着柜台,慢慢坐到门槛上,口中轻轻念叨:“芫茜,芫茜,你怎么不跟爸爸见一面……”
我不觉更加困惑,看老人的样子,他对女儿的死显然并不感到意外。但他非常纠结,神态中流露出深深的歉疚与不甘。
坐在门槛上哽咽了一会,老人重重地叹了口气,抬起头泪眼迷蒙地看着我。
“小伙子,你,你怎么能看到芫茜呢?”
“我的眼睛,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你是阴阳眼?”老人不禁耸然动容。
“差不多吧,大爷,你能跟我说说芫茜的事吗?”
老人幽幽又长叹一声,自己打开了话匣子。
他的女儿名叫蔡芫茜,高中毕业之后,就在家里的寿衣铺帮忙。
制作寿衣是蔡家祖传的手艺,传到老人手里,已经是第四代。
蔡芫茜很聪明,手脚也勤快。二十来岁,就已经可以独立制作各种款式的寿衣。
但一个年轻姑娘从事这种行业,在常人眼里,实属异类。很多同龄的姑娘都有了男朋友,却没有哪家小伙子愿意跟蔡芫茜交往。
在蔡芫茜二十二岁那年,一天深夜有个年轻人跑来店里买寿衣。
蔡家的寿衣铺,同时还经营各种丧葬用品以及提供洗尸换衣服务。那个年轻人对丧葬事宜不是很懂,蔡芫茜耐心地给他介绍了需要准备的丧葬用品。
年轻人对蔡芫茜很是感激,处理完母亲的丧事,隔三差五就从蔡家的寿衣铺门外经过,每次都会主动跟蔡芫茜打招呼。
作为父亲,蔡以德很快就看出那年轻人对女儿有意思。
从未与男性有过交往的蔡芫茜,也慢慢对那年轻人有了好感,双方互留了联系方式。时不时地就会相约出去逛逛公园,或是看场电影。
几个月后,蔡芫茜跟那年轻人确定了恋爱关系。
可蔡以德却发现,有时候女儿跟男朋友约会回来,情绪不太对劲。那时候蔡芫茜的母亲还在,私下跟蔡以德说,发现女儿约会回来,悄悄躲在房间里哭。
蔡家几代人从事丧葬这一行,早就习惯了别人的冷眼。自然很清楚,女儿为何伤心难过。
其实卖寿衣并没有什么,但是蔡以德夫妇还兼职洗尸换衣,就难免让街坊邻居敬而远之。
这种事一般人的确很难接受,如果让女儿男朋友家里知道,她的父母就是传说中的洗尸人,肯定不会支持儿子继续跟蔡芫茜交往。
蔡以德旁敲侧击地跟女儿提及此事,可蔡芫茜总是回避。闭口不谈男方家长对蔡家所从事行业的态度。
天有不测风云,蔡芫茜的母亲被一场大病夺走了生命。不久后又有丧家找上门,想请人为家中过世的女眷清洗身体。
蔡以德本想拒绝,可丧家提出令人难以拒绝的高额报酬。唯一的要求,就是必须让女人给过世的女眷洗尸。
蔡芫茜熟知为女性洗尸的规矩和步骤,可她心里十分矛盾。如果她也选择从事这个行当,那跟男朋友肯定就好不成了。
当然这也不能怪人家,相信没有哪个男生,愿意接受一个洗尸人做女朋友。
但蔡芫茜又不忍心让父亲失望,她毕竟是在这种家庭长大。父母就是靠着卖寿衣和给人洗尸,才得以将她养大成人。
出于对父母的尊重,最终蔡芫茜还是妥协了,她决定上门给人家洗尸。
蔡以德无奈地解释道:“当时饭店里的洗碗工,一个月工资只有一百五。但那个丧家给的报酬是六百六,我们要不做,有的是人抢着做。”
所以蔡芫茜答应上门洗尸,蔡以德没有阻拦。
谁知去了之后,蔡芫茜才发现,那户丧家竟是男友家的远房亲戚。
在为死者清洗完身体,准备离开的时候,男朋友的父亲正好进门。看到蔡芫茜,当场就把她叫出去,让她今后别再跟儿子来往。
蔡芫茜回到大哭了一场,她和男朋友是真心相爱。可寿衣铺又是她和父亲赖以生存的营生,不可能说不做就不做。
再说,她也不能嫌弃自己的父母。为了男朋友,就逼迫父亲改行。
当时蔡以德四十八岁,除了做寿衣和洗尸,也不会别的谋生手段。
那天半夜,蔡芫茜接到男朋友的电话就出门了,这一走,两人便十五年渺无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