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不清,也不知道陆阶在想什么。
明白自己陪不了陆阶一辈子,陆老太太叹了口气,扯了扯嘴角,眼角耷拉着,摆了摆手。
望向远方的目光惆怅安宁,似乎有些寂寥。
“活那么久干嘛,这辈子我也够本了。”
陆阶也看向远方的山峦,云罩雾绕,像蒙着的一层面纱。
“你跟小夏怎么样了?”陆老太太用鞋背踢了踢陆阶,眯起眼睛打量着。
“没怎样。”
陆阶还是不肯多说,一点口风也不透。
陆老太太又在陆阶头上敲了一下,咬牙切齿地说,“笨死了,一点不像陆家的男人。”
说到这,两个人似乎都僵硬了一下,空气也变得有些停滞。
两人沉默了半晌,还是陆老太太动了动嘴,继续说。
“女孩子需要追的,懂不懂,男人得主动点,别摆着高架子。”陆老太太简直是苦口婆心,一门心思给陆阶支招。
……
“奶奶。”
陆阶突然叫了一声,打断了奶奶的喋喋不休。
陆老太太诧异地看向陆阶,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我不想别人给她压力,在旁人的劝说下勉强接受,如果选择了我,我希望她是心甘情愿的。”
陆阶面孔坚定,望着远方,阳光打在他脸上,多了几分暖意。
陆老太太先是一怔,接着点了点头。
“你心里有数就好,我也不懂你们年轻人在想什么咯。”陆老太太捶了垂僵硬的腿脚,接着话锋一转,又说到。
“但奶奶还是得提醒你一句,有什么话敞开了说,别跟个锯嘴的葫芦一样,让别人去猜你的心思。”
“你这个有什么事闷在心里的性子,从小我就不喜欢。”
陆老太太瘪了瘪嘴,重新躺回躺椅上,慢慢摇着。
椅子旧了,就像人老了,骨头会松动一样,这把躺椅如今动一动,就发出“吱吱”的响声。
陆阶低头沉默着,侧脸掩在阳光下,看不清他的表情。
良久,他收回视线,轻声说,“奶奶,我一会给躺椅上点润滑油,你躺着舒服点。”
“陆老太太摆了摆手,轻轻地阖上眼睛,“算了,都是一把老骨头了。”
声音到最后越来越低,睡意迷蒙之间,也越来越模糊。
陆阶望着陆老太太,站在不远处,背后是刺眼的阳光。
此时已经到下午了,整个院子白晃晃地一片,天空万里无云,越发显得高阔。
陆阶坐在小板凳上,右手拿着一把小刷子,身边放着一个铝铁圆筒罐子,正往椅子轴承处上油。
干涩的木头吃了油,用小刷子仔细刷过,很快变得润泽。
在阳光的照射下,像是表面结了一层油膜。
陆阶活做得仔细,一下一下,全神贯注的侧脸满是肃穆。
可当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经过他身边时,他还是抬起了头。
面前是已经换过一身衣服的林半夏,轻奢的大衣和牛仔裤已经变成深色的普通衣服。
脸上的妆已经卸下,一头漆黑长发扎在脑后,此刻轻轻晃动。
陆阶看着林半夏,林半夏也看着陆阶,谁都没开口说话。
林半夏身体慢慢动了,她在陆阶对面蹲了下来。
隔着一把躺椅,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上。
“你知道齐二叔的果林在哪吗?”林半夏的眼神从陆阶身上落到躺椅边缘。
陆阶垂眸,把刷子放进铝铁油桶里沾了沾,“等会,我带你去。”
林半夏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话,看着陆阶又低下头,眼神严肃认真,即将说出来的字眼也咽了回去。
陆阶做事有一种不骄不躁的从容之感,他动作细致缓慢,眼睛全都放在了上面,就像在对待一件艺术品。
袖子挽到手肘出,结实有力的小臂呈现完美的线条,侧脸线条流畅,眼眸低垂,很难想象他一个大男人有如此浓密的睫毛。
林半夏不由自主地便将视线落到了陆阶身上,他身上有一种吸引目光的魔力。
或许是自由洒脱的松弛,又或许是睥睨一切的傲然。
上完润滑油,陆阶把躺椅放回原位,去厨房洗干净手,才对林半夏说。
“走吧。”
林半夏抬起头,刻意避开陆阶的目光,“其实你告诉我怎么走就行了。”
她的声音不高,被风吹得有些散,但还是钻进了陆阶的耳朵。
“想自己一个人做好人好事?”
陆阶的话里带着戏谑,斜着眼看向林半夏,嘴角带着几分了然的笑。
林半夏的脸突然就涨红了,喉咙传来些许痒意,半晌,她才听见自己说。
“你也想去帮齐二叔摘柚子吗?”
陆阶点点头,弯腰把刷子和油桶收拾好,放回杂物房的架子上。
“毕竟吃了二叔家那么多柚子。”
齐二叔的果林离这有些距离,陆阶又开出了那辆红色小馒头,载上林半夏,慢慢驶上乡野小路。
这个季节的田地多是灰败的景色,没有春夏时生机勃勃的旺盛之感,作物仿佛是一排排倒在地上。
冬天能存活下的蔬菜很少,无非是些包菜,白菜类,霜冻大一点,表面就会结上厚厚的严霜。
林半夏侧脸看着这幅田间风景,以眼睛为照相机,将目之所及的一切留在视网膜上,成为日后的回忆。
她将身体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衣兜里。
远处山间朦胧,似乎罩了一条轻柔的丝带,又好像羞涩的少女,不轻易将全貌示人。
“陆阶。”
旁边的男人轻轻地回应了一声。
“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
林半夏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车里只剩下两道轻缓不一的呼吸声。
没头没脑地问出几句话,林半夏似乎不在意回答,将头往后靠。
没法避免的,“小馒头”得从闲坐人数最多的村口驶过。
即使看不清车里的人,只有引擎转动的声音,也引得不少老人抬起了头。
随着车辆驶过,越来越多的眼睛看向车里,投来好奇的目光。
看清车里的人是陆家的小子,和村里新来的女老师,先是笑了起来,又低头靠近同伴,小声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