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姓青年沉默。
对方的话，他其实并不怎么能听懂，也并不怎么能理解……可他看得出来，对方很烦，却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又是看了一眼对方的状态。
他越发难过了。
“你怎么这么老了？”
“生而为人，哪有不老的道理？”
“可你也快死了。”
“无所谓。”
季姓祖师洒然一笑，“生而为人，又哪有不死的道理？”
“……”
顾姓青年不说话了。
虽然在季姓祖师看来，他有了烦恼，懂得了伤心……已然拥有了自我，真正的是个人了。
可。
他其实对这片世界，对这片世界里的一切，并没有多大的留恋和执着。
就仿佛……
他只是这里的一个过客，这个地方从来不是他的归属一样。
而眼前的顾姓祖师。
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让他从心底深处感受到几分亲近的人。
“要不，你吞了我吧？”
“什么？”
季姓祖师微微一怔，一脸的讶然。
“我不会死。”
顾姓青年认真想了想，认真道：“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可我应该的确是永远不会死的……所以我应该很特殊。”
“你吞了我。”
“或者吞掉我一部分，你也应该就不会死了。”
季姓祖师沉默。
他自然听得出来，对方不是开玩笑，自然也明白，对方很特殊。
这一点。
从他第一次感应到对方的存在，第一眼看到对方的时候，就确定了。
轻轻站起身。
他并未回应顾姓青年的问题，反而轻笑道：“从我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我在等你，我对你应该是有些责任和使命在身上的……这也是你我之间的缘分。”
“是什么？”
顾姓青年突然好奇了起来。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
季姓祖师感叹道：“我想了十七年，也没想明白，更没想起来。而且……”
说话间。
他忽而抬眼看了一眼天穹。
“我应该是没什么时间去想了。”
晴空万里，碧蓝如洗。
可就在他抬头的瞬间，天穹骤然变色！
一道道血色雷霆从天穹深处炸开，撕裂了那片维持了没多少年的平静。
悄无声息间。
一道天威随之降临而来。
浩浩如天倾，煌煌如地覆。
威压无形无质，却笼罩在太玄宗方圆十万里的天穹之上，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掌，将这片天地死死按住了！
“他们……要出手了。”
太玄宗门最核心处，太玄宗主面色惨灰白惨淡，看着头顶的天穹，喃喃自语。
“可恨……”
太玄宗山门处，一道身形微微颤抖，双拳死死地攥着。
正是林默。
此刻的他浑身浴血，衣袍破烂，身上还带着与百族天骄厮杀后留下的伤痕。
此刻他刚刚经历一场血战，斩掉了一名百族妖孽，正要准备回宗门休整，然后赶赴下一场约战。
只是……
感应到那天威的刹那，他顿时有种这十数年的努力全没有了意义的感觉！
不止他们两个。
方圆之万里之内，不论是修士还是普通人，此刻都陷入了彻头彻尾的绝望！
不是百族的虐杀，不是那一次次的清洗，更不是朝不保夕，随时都可能会死带来的绝望……而是那种，连这片生他们养他们的世界，都容不下他们的绝望！
太玄宗边缘，那座礁岛之上。
季姓祖师负手而立，神情依旧平静，眼中依旧没有任何意外。
“看来。”
“他们已经找到了对付我的办法，也不会再给我时间了。”
声音响起的刹那。
那十万里天穹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微微泛起了一丝涟漪，然后……睁开了四只巨眸。
一者玄黑如渊。
那是命运之眸，高渺无上，永恒不灭，似能轻易决定万物万灵的既定命轨。
一者湛青如海。
那是因果之眸，丝丝缕缕，交织成网，每一根丝线都牵连着一因一果。
一者白玉如辉。
却是时光之眸，流转不息，不可阻挡，从无尽过去流向不可知的未来。
一者猩红如血。
正是轮回之眸，眸光流转间，似有生死往复，六道轮转，葬送一切，又孕育一切。
四只眼睛。
四种颜色。
四道意志……它们悬于天穹之上，注视着立于东海之上的某座礁岛。
更准确来说。
是注视着再次现身的季姓祖师。
也不知为何。
明明互为死敌，可顾姓青年总觉得，这四只巨眸和季姓祖师之间，似有一丝……难以形容的联系。
“不用奇怪。”
“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也有这种感觉，他们对我……想来也是一样。”
正想着。
季姓祖师似乎看出了他心中的念头，轻声叹道：“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如今看来……似乎是我的出现，才催生了他们的存在，也让四道有了私欲。”
顿了顿。
他又是叹道：“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也是如今这一切祸乱的根源。”
“我没听懂。”
顾姓青年却摇摇头，他只是淡淡地看向那四只巨眸，认真道：“是不是我帮你打死他们，你就不用死了？”
和旁人不同。
似乎他面对四大至高意志……也依旧没有丝毫惶恐不安之意，似乎他曾经早已见识过类似……或者更强大的存在了。
“你其实说晚了，早在万年前，我其实就已经要死了，之所以能撑到现在……想来是因为想见你的缘故？”
季姓祖师却洒然一笑。
“而且，既然可能是我的出现，催生了他们的诞生，那这一切也应由我来解决。”
“不然的话。”
“你把我该担的责任都担了，那我来这一世的意义，又是为了什么？”
“……”
顾姓青年沉默。
对方的话，也等于彻底回绝了他先前的那个建议。
“生于微末，崛起于乱世。”
“我这一生辉煌过，璀璨过，隐忍过，无力过……起起落落，浮浮沉沉，便如这东海一般……人生何尝不是如此？”
拍了拍顾姓青年的肩膀。
他轻声道：“纵落幕之时依旧有诸多的遗憾烦恼……包括你我之间，我依旧没能想到要告诉你什么事，要告诉你怎么做。”
“可。”
“这未必不是我想要的，完整的一生。”
看着顾姓青年。
他的身形渐渐虚淡透明起来，而天穹内的那四只巨眸，也越发凌厉危险起来！
“莫急，莫急。”
“迟早都是要做一个了结的。”
他微微一笑，身形忽而散去。
东海之上，一缕缕季风忽起，拂过了顾姓青年的衣袍，拂过了太玄宗的每一处角落，旋即飘摇而上，直入天穹之中。
季风之中。
季姓祖师那似有似无的声音，也落在了顾姓青年心头。
“我自幼与季风相伴，如今又立太玄一脉，若有名姓，当为……季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