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没有在意顾姓少年在低语些什么,因为眼前这一幕,已经让他彻底看呆了。
同样的修为。
同样的神通。
甚至同样的运剑方式……对方随手一划的威力,何止比他的剑强了十倍?
更重要的。
对方手中根本没有剑!
海水蒸腾而去,化作漫天水汽,而后凝聚成雨,沥沥而下,打湿了二人的衣衫。
“你,怎么做到的?”
林默看着不远处那个怔怔出神的少年,艰难开口,问了一句。
顾姓少年随之回神。
目光自那犹自翻腾不已的海面上收了回来,神情也再次恢复了平静。
“我不知道。”
“什么?”
“如果这种事就是你所说的修为,实力,或者是神通的话……”
沉吟了半瞬。
他给出的答案和当年如出一辙,“那我应该,天生就会。”
林默目光一颤。
天生就会……这四个字,深深刺痛了他的自尊,也让他身上始终笼罩着的那道天才光环,轰然崩碎。
“天生,就会?”
“恩。”
顾姓少年点头,见他如此执着,难得又多解释了一句,“一件天生就会的事情,你做起来又有什么意思呢?”
林默身体亦是一颤!
他死死攥住了拳头,青筋暴起。神情中似有一丝悲愤,一丝不甘,可更多的还是无力感。
“……”
张了张嘴,他想要继续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离去了。
直至走出老远。
他似想到了什么,忽而回神,看着顾姓少年,眼中带着一抹黯淡,一抹痛惜。
“你,不该这么懒的。”
“……”
顾姓少年没说话,有些奇怪,心道若是你像我这样,觉得修行如此简单的话,你可能比我还懒。
这一次。
他并没有再解释什么,依旧注视着那片渐渐平静下来的海面,开始了愣神。
季风。
寒渊。
这两样东西在他脑海中不断浮现,不断纠缠……也让他再一次生出了疑惑。
自己,到底是谁?
他又开始了思考。
这一思考,便又是十年的时间。
十年的时间。
少年变成了青年,东海的季风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思考的问题却从未变过。
我是谁。
我从哪来。
我要到哪去。
这是三个看似无用,实则也没用的问题,却困扰了青年十年。
十年间。
太玄宗越发壮大繁荣,宗门的疆域扩充了整整三倍不止,门人弟子更是曾经的十倍之多。
这其中。
更是涌现出了更多资质惊艳的天才,只是相比于十年前的林默,都还差了不少。
十年间。
林默再没去找顾姓青年一次,甚至他在宗门的时间都很少了。
他一路北去。
效仿当年的季姓祖师,与百族天骄对抗厮杀,次次以命相搏,战绩更是胜多败少,名声大噪,被百族忌惮的同时,也成了太玄宗所有后辈弟子眼中的天骄妖孽和榜样。
只不过。
这位世人眼中的天骄妖孽,却有一个很古怪的忌讳……古怪到没人理解。
他有个规矩。
禁止别人称他为天骄妖孽,谁提就要跟谁翻脸。
对此。
除了太玄宗主,没人能理解。
至于林默自己。
更是从不解释……十年前那一剑之后,他面前便再没了所谓的百族天骄,再没了所谓的不世妖孽,只剩下了一道身影。
十年间。
他发了疯地追赶,可看到的依旧是对方的背影。
这种差距。
曾经一度让他绝望。
……
对此。
身为始作俑者的顾姓青年,并不知晓。
十年来。
他一直在思考那三个毫无答案的问题,行为习惯也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首先。
宗门太过热闹,门人弟子众多,他喜欢安静,所以渐渐不再现身了,只是每日里站在那礁岛之上,除了看海,便是思考。
其次。
那位太玄宗主来看他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不是对他彻底不抱希望了,而是近十年来,太玄宗和百族的冲突越发剧烈,双方动手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
身为宗主。
他自有自己的责任和担当。
“唉……”
对着东海叹了口气,顾姓青年越发觉得无趣了起来。
修行无趣。
人生无趣。
唯一有点兴趣的事……他却一直想不明白。
“你在看什么?”
正怅然中,身后忽而响起一道声音。
顾姓青年一愣。
这声音很熟悉很熟悉,可他已经有十七年没听过了。
而且相比曾经,这声音里更多了几分腐朽苍老之意。
他回身看去。
站在他身后的,赫然便是季姓祖师。
只不过。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张狂桀骜,杀得万族震颤的少年,如今却已然是身躯腐朽,行将就木,似乎时日无多了。
也不知为何。
看到此刻的季姓祖师,他心中忽而浮现出一抹伤感之意。
这是二十二年来,他第一次生出这种情绪。
“你在想什么?”
季姓祖师却一如十七年前,眼神平静淡然,似乎全然不在乎自己的状态,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人生很没意思。”
顾姓青年如实道:“我想要在没意思中找到一点意思。”
“那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一半。”
顾姓青年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我只找到了一半。”
“何意?”
“我找到了问题,没找到答案。”
“……”
季姓祖师笑了,似乎很是欣慰。
“所以你很烦恼?”
“很烦恼。”
“这足以说明,你已经有了自我,你已经有了生而为人该有的一切……包括烦恼。”
“你不烦恼?”
顾姓青年看着他,微微皱起了眉头……这是以前的他同样不会有的表情。
“……”
季姓祖师不答,缓步走到他身边,坐在了一块礁石上,任由风浪打湿了衣角,任由那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
“我么。”
“那烦恼可是太多了。”
“年少之时,每天都吃不饱,每天都被那海风吹来吹去,还要担心被异族发现,当作了血食……烦恼多得很。”
“直至修为初成。”
“我见得如此同胞被当作牲畜一样对待,恨不得将万族斩尽杀绝,解救人族于危难之际,却也做不到,所以更烦恼了。”
“再后来么。”
“我修为大成,却也随之感应到了他们四个的存在,我只能一改年少时的性子,与他们周旋,与他们抗衡,与他们……妥协。”
“从那时起。”
“我便明白我少年时的一腔抱负,终究是不可能实现的了。”
说到这里。
季姓祖师看了他一眼,笑问道:“你说我烦不烦?我都快烦死了。”
“可……”
话锋一转,他又是叹道:“这是我选的路,这也是我必须要面对的结果……我很烦,可我从不后悔。”
“否则的话。”
“不是白白来这世上走一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