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峰志的话让跟来的人身形微微一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把头上的草帽压得更低了。
他没有继续理会张峰志,一声不吭的转身就要离去。
那走起来一跛一跛的姿态让张峰志的心里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眼睛不由得眯了起来。
来人没走两步,却忽然停了下来。
在他的前方,黑塔一样的二牛突兀地拦住了去路,笑嘻嘻地说道。
“兄弟,先别急着走啊。我看你最近天天来我们家小吃店,交个朋友呗。”
看到这个情形,来人知道被张峰志算计了,回头看了一眼一脸迷茫的小凯,叹了一口气,说道。
“让小孩子先回去吧。打打杀杀的场面,别让他看见。”
这话让张峰志对他生出来好感。
能够考虑到小孩子的感受,起码还不算太坏。
张峰志摸了一下小凯的头,和蔼地说道。
“小凯,叔叔跟你闹着玩呢,没吓着吧?你先回去跟虎子哥玩吧,等会儿下午还要去学校呢。”
可是小凯似乎没有听到张峰志的话一般,径直走到那汉子面前,没有丝毫惧色地看着对方。
“小凯,你过来。”
张峰志见状有些着急。
对方是什么来头还没搞清楚,一旦意识到自己处境不妙,狗急跳墙,挟持小凯当做人质的话,那事情可就不好收拾了。
小凯像是魔怔了一样,呆呆地看着那汉子,突然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喊了一声。
“爸爸。”
那汉子像是被雷电击中一般,身子猛地一抖,定在原地。
二牛带在山坳村的时间比较多,他是知道小凯家庭情况的。
家里除了一个眼睛瞎了的奶奶之外,平时并没有其他人,也没听小凯说过他父母的事情。
现在怎么对着一个男人喊起了爸爸呢?
张峰志以为小凯被自己吓坏了,刚要上前把他拉回来,却看见那个汉子摘下了草帽,露出了胡子拉碴的沧桑面容。
浓密的胡子不知道多久没有清理了,几乎遮盖住了整个脸庞,乱糟糟得像个流浪汉一样。
对方那锐利的眼神让张峰志记忆深处猛一闪念,他曾经在生死边缘近距离看到过,一辈子也忘记不了。
“你是王二麻子?”
张峰志的语气变得寒冷起来。双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对于这个三番五次要置自己于险地的人,张峰志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
这时候他想起来了,那天跟二牛在志阳县回来马家镇,碰到几个粤东外地人追赶一个流浪汉的情景。
那个被追赶的流浪汉正是眼前的王二麻子。
二牛曾经听张峰志说过这个王二麻子的事情,此时听到他的名字,大惊失色,不假思索地往裤腰上一抽,刷到一下把皮带解开扯出,在手上卷成一团。
对于这样的危险人物,连二牛都不得不倍加重视起来。
王二麻子对于张峰志认出自己并没有感到太大的惊讶,他低下身子半蹲着,柔和的眼神看着小凯,目光之中充满了温暖。
他摸了摸小凯的头发,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爸爸,真的是你,爸爸,你怎么这么久不来看我?”
小凯见对方果然是自己的爸爸,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扑进王二麻子的怀里,顾不得他身上脏兮兮的衣服和汗渍的味道,放声大哭起来。
这一幕看得张峰志和二牛不由得眼眶泛红。
王二麻子老泪纵横,被小凯紧紧搂住脖子,两只手无处安放,在空中虚举了半天,最后抱住了小凯,在他后背轻轻拍打着,一边拍打一边安慰着说道。
“小凯,别哭了,你可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汉,爸爸这不是回来了吗。”
任由小凯纵情哭了一会,王二麻子抬起头来,哀求地看着张峰志说道。
“能不能让我把小凯送回到小吃店去?
放心吧,我不跑。
别在他面前说那些事情可以吗?
算我求你了。
只要你答应,我保证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一向凶狠的王二麻子目光里露出罕见的温柔和乞求,让张峰志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孩子任何时候都是父母最大的软肋。
张峰志看了全神贯注戒备的二牛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于是张峰志和二牛一前一后,把王二麻子和凯子夹在中间,慢慢往小吃店的方向走去。
王二麻子走的步伐特别慢,他把小凯抱在怀里,亲昵地跟他有说有笑。
小凯的小脸因为高兴和激动涨得通红,小嘴叭叭地没有停过,恨不能一股脑把自己身边的一切事情都告诉久久未谋面的爸爸。
短短的一段路似乎很漫长,但终究还是走到尽头。
来到小吃店,王二麻子放下小凯,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说道。
“小凯,去跟虎子哥玩吧,爸爸跟两位叔叔有点大人的事情要说。”
小凯嘟着小嘴,脸上满是依依不舍的表情,但还是听话乖巧地说道。
“好的爸爸,我听你的话,你谈完事情可要来找我哦。这次回来你还走吗?”
小脑袋仰着,小凯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和希冀。
王二麻子眼眶泛红,哽咽着说道。
“爸爸答应你,做完事情就不走了,一直陪着你好吗?”
小凯高兴得几乎要蹦起来了,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说道。
“爸爸你可不许骗人啊,来,我们拉勾。”
在和王二麻子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之后,小凯乐滋滋地蹦蹦跳跳跑开了。
王二麻子恋恋不舍的看着他的背影,呆呆地站立着。
张峰志有些不忍心,但还是咳嗽了一声。
王二麻子反应过来,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了,自嘲地苦笑一声,自顾自在小吃店角落的一张桌子坐下来。
二牛和张峰志也跟了过去,在他的左右两侧落坐。
王二麻子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像是下定决心一般一饮而尽。
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巴,他的目光变得坚毅起来,平静地说道。
“张副书记,我说话算话,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张峰志知道现在不是废话的时候,略一思索,开口问道。
“我想知道,在我刚来第一天旅社失火,还有后来汽车的刹车线被剪断,都是你干的,或者你指使人干的是吗?
我跟你无冤无仇,是谁让你对付我的?”
这可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毕竟有人惦记着对付自己,那种滋味就好像被一头饿狼始终盯着一样,焦虑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