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八年正月初四,各路藩王陆继抵京了。
藩王们进京,首先去乾清宫朝拜朱元璋,然后去东宫觐见朱标。
朱元璋担心朱标身体不好,太过劳累,便命朱允熥陪侍在朱标身边。
离南京最近的是周王,朱橚来得也最早的;
然后齐王、湘王、鲁王也都来了。
然后辽王、沈王、宁王、谷王也来了。
然后岷王、肃王、庆王、安王也来了。
最后来的是燕王。
秦王一直没有來。
楚王朱桢西安回到了南京,将秦王世子朱尚炳带了来。
朱桢向朱元璋报告说:"老二说他病了,来不了南京。"
朱元璋问道:"他是装病,还是真病?"
朱桢也很讨厌朱樉,说道:"兴许是真病了,也说不来。"
召了两次,也没能将朱樉召到南京来,朱元璋对这个儿子已失望透顶,骂道:"他怎么就还不死呢!"
晋王也一直没来,来的是世子朱济熺,朝见朱元璋时报告说:
"我爹己经收拾好行裝准备出发了,临走时突然头晕目眩,太医诊了脉,说是心悸之症,不许我爹远行。"
朱元璋想起允熥说过的话,顿时心揪得紧紧的,问道:"你爹后来怎么样了?"
朱济熺回道:"吃了两剂药,己经好多了,皇爷爷不必太担心了。"
朱元璋闻言,又松了一口气。
朱允熥日日在太子东宫,陪着朱标接待返京的藩王。
朱允炆封在凤阳,离南京是最近的,却在正月十四日才到达南京。
一到南京,就到乾清宫中去朝拜朱元璋。
朱元璋拉着朱允炆的手,问长问短。朱允炆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像是打翻了的醋坛子。
朱允熥从皇太孙晋身为皇太子,将来再从皇太子晋身为皇帝,从此以后就是大宗了,而他永远从了小宗。
大宗和小宗的差别,简直就是天和地的区别!
朝拜完朱元璋,朱允炆又去东宫觐见朱标。
还没进去,就听见一阵阵欢声笑语。
朱桂、朱楧、朱植、朱栴、朱权、朱楩、朱松、朱模等几个年轻的藩王,以及朱尚炳、朱济熺正围着朱允熥有说有笑。
朱允炆心里的醋坛子又打翻了。
他走过去拱手道:"各位叔父好,你们几时进京的?"
朱桂几个久别重逢,说得正热闹,压根没听见朱允炆在问好,没有一个人答应的。
只有朱济熺答道:"叔父们早就来了。"
朱允炆尴尬不己,退了出来,又到朱标房中去。
朱标正在和朱棣、朱橚、朱桢、朱榑、朱椿说话。
朱允炆正了正衣冠,双膝跪下,说道:"爹,儿子回来了。您老身子一向可好?"
朱标见儿子回来了,十分高兴,说道:"起来!你怎么今天才来?"
朱允炆道:"初六要给祖宗上香,初八要给乡中宿老赐宴,初十要接见士子,十二从凤阳出发,所以今天才到。"
朱标含笑说道:"你做的很好!凤阳不比别处,那儿是咱们老家,你要善待家乡父老,做一代贤王。"
朱允炆毕恭毕敬说道:"儿臣知道。"
朱标又说道:"你去见见你母亲,再多陪陪爷爷。"
朱允炆又向朱棣、朱橚等一一问过好,快步走进吕氏房中。
吕氏正眼巴巴地等着,朱允炆正欲下拜,吕氏一把将他抱住,哭道:"我的儿,你总算回来了!我都两年没见你了。"
朱允炆也哭了。
吕氏拉着儿子的手,说了许多话。
快天黑时,朱允炆搀着吕氏的胳膊在花园中散步。
吕氏瞅见四下无人,悄声说道:"你这次回来,爷爷和爹待你如何?"
朱允炆道:"爷爷和爹见了我,都特别高兴。"
吕氏道:"那你求求爷爷,让你在南京多待上几个月。"
朱允炆道:"爷爷那里能行,爹那里恐怕不行。"
吕氏道:"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朱允炆道:"我不想试,万一碰了钉子,反而脸上无光。再说,我也只想待早早离了南京,一刻也不想多待。"
吕氏问道:"为什么?"
朱允炆道:"宫里宫外,谁不是长着两只势利眼?"
"桂叔、楧叔几个,像捧月亮一样捧着他,看也不看我一眼,只有济熺问了我一声,连尚炳也不搭理我。"
"我向四叔、五叔、六叔、七叔、十一叔问好,他们也是爱理不理的。"
"我如今是个多余的人,赖在南京有什么意思?自讨没趣而己。"
吕氏本来己经死心了,朱允炆一席话,又勾起了她心中的怨毒。
为什么是常兰的儿子,而不是自己的儿子?
常兰己经死了十七年了,为什么还是阴魂不散?
自己一个大活人,为什么斗不过一个死人?
吕氏肠子都悔青了,当初毒死朱雄英之后,就应该一鼓作气毒死朱允熥的!
为什么偏偏要网开一面放他一条生路?心慈手软要不得啊!
怨只怨那个小崽子太会装了,让自己放松了警惕!
当初五六岁时不杀他,现在他己羽翼丰满,哪里还有机会?
吕氏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朱允炆,心里有个声音在歇斯底里地喊:
"我屈居人下也就算了,我这么好的儿子,为什么也要屈居人下?"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窗子外又传来朱允熥爽朗欢快的谈笑声,每一声笑在吕氏听来都是那么刺耳。
皇位为什么不能是我儿子的?我的儿子哪一点不如常兰的儿子?就因为我是次妃扶正的吗?
吕氏心里像有一千条毒蛇在钻,钻得她快要发疯了。
她把吴桂叫道跟前,说道:"你准备准备,我要回一趟娘家。"
吴桂答道:"恐怕不行。皇爷亲自发下话来,说这几天,除太子和太孙外,东宫的人一律不得外出。如果一定要出去,先得报皇爷知道。"
吕氏闻言,咬紧牙关,一声也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