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色渐晚,星洲大学校园内,学生们三五成群,或下了课,或吃了饭,在路上悠闲散漫地走着。在其中有一个女孩子没有走动,挽着闺蜜的胳膊,在原地亲切地交谈着。
解寒换上了半袖短裤,坐在远处的花坛沿儿上,摆出一副混不吝的架势,被垂落到额前的碎发遮挡起来的眼睛时不时往那女孩的方向瞟上一眼。他看着女孩回过身来,笑盈盈地与经过的熟人打着招呼,尽管穿的是肥大宽松的连帽衫、牛仔裤,羊角辫儿也用鲨鱼夹扎成了丸子头,但那张脸,就是白天接待叶连胜的那个姑娘“柳小宛”。
原本安排去跟踪酒店外边那个金发女的阿洛,动作不够利落,惊扰了目标;没办法,只得假扮飞贼抢包,与赶来支援的老皮演了一出“警察抓小偷”,把金发女以做笔录的名义带回去审了。可解寒清楚,这些出卖身体的姑娘不过是最下游的劳力,想把事情问清楚,又不能对守窝的老鸨子轻举妄动,那就一定要找到皮条客——这场情色交易的中间人。解寒下了班就在酒店附近蹲守着“柳小宛”,这次他亲自上阵确保万无一失,没想到的是,这一跟竟然就一路跟到了大学校园里。
“程孟佳,看着岁数不大,本科生?”解寒以近乎喃喃自语的音量低声问。
“大三,机电工程专业,成绩不太好,刚刚休学过一段时间。”伍奇的声音从耳麦中传来,“还好她在学校门口用手机买的饭团,我们才能查到她的真实身份。要是回校内用校园卡支付,那可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解寒想了想,问:“她的过往消费记录有什么问题吗?”
“兄弟,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消费可太多了。衣服首饰、饮料零食、美妆香水、日用品……”
“好了好了当我没问。”
“消费上暂时是看不出什么问题,不过存款上是有些异常的。她休学之后,银行账户里就没有家里打款了,从去年年底——也就是她结束休学、返校上课的时候开始到现在,她家里依然没有款项打进来,而每月她会自己存一笔现金,不清楚来源。”
“还真是看不出什么毛病来。”解寒反讽道。
“解寒,你现在还在校园里吗?”伍奇冷不丁地问。
“在啊,我在这待得挺好。”解寒随着他的盯梢目标移动而移动,保持着相对距离,这会正站在球场边看着大学生们打篮球。“被一群思想简单、单纯质朴的青年团团包围。”
“你真这么想的?在说反话吧?”伍奇揶揄着。
“替这些学生不值,”解寒撇着嘴,“看看现在这些被网络浸沁的半大小子、半大丫头们无忧无虑的,烦恼顶天也无非是成绩挂科,可日子哪能就这么一成不变呢?他们看得见社会上的花花世界、看不见立足社会的重重磨难,小时候在高压之下刻苦努力,以为上了大学之后就解放了,还能踏踏实实的求学问道?寻欢作乐、放纵欲望、逃避现实的例子真是不要太多。”
“也没有这么极端吧。”
“是啊,也有可能是我太羡慕这些年轻人了吧。”眼见距离拉远,解寒扯了扯衣服,跟上目标。
2
解寒跟随目标来到了一处复合式书店,里面坐满来自习的学生。他穿过一张张木质桌椅,躲过那些捧在手上的阅读屏、薄得出奇的笔记本电脑、大口径的水壶或者保温杯,还有厚得能拿来防身的大部头书籍,随手在书架上抽下一本小册子,找了个没人的位置坐下。书店空间的对角线、可见视线的尽头,那姑娘正刚坐定,一个原本在周围闲逛、戴着金丝眼镜的帅气男生就走近前去,俯下身低低地和她说着话,边说着,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按在姑娘的肩头,显得很是亲昵。
旋即,没等进一步再做观察,男生就结束了对话,从迎面来的方向走过,解寒就像突然对读书有了浓厚的兴趣一样,赶忙把注意力落在面前的书本上。好好的小姑娘去捞偏门,成长环境是首要因素。解寒低头做着判断。现在远离旧有环境的影响,还能在“庭深几许”那种金丝掐出来的笼子里做百灵鸟,必然身边是有人带的。
会是那个男生吗?小小年纪这么混蛋?见没人注意自己,解寒回过头去找那个男生的去向。
那个男生此时已经上到书店二楼,俯看着一楼坐落的顾客们。解寒又悄悄回正身体。
在找谁吗?解寒保持着埋头苦读的姿势,偷偷地、小心地,抬起几寸眼皮,窥视着还坐着的那个姑娘。那姑娘没有动,视线却始终落在二楼男生身上,眼神里带着一种解寒读不懂的复杂意味。解寒看着看着,觉得这种复杂神情似曾相识,头皮发麻。
怎么回事?解寒心头一紧,攥住了拳头。
这是曾闵看他时,双眼中流露出的神情!
冷静,冷静,这只能佐证这两人的关系应当是远比看起来亲密,完全映射不到和曾闵的关系上。解寒双拳紧握,屏气凝神,试图将心上人的干扰排出当下的脑海中。可又恨不得立刻把当下这对男女抓起来问清楚。思路不受阻拦地蔓延发散,解寒再次想起了替曾闵接囡囡放学的那天。他烦躁地试图打断自己的胡思乱想,不经意间抬手打翻了坐在斜对面小胖子的保温杯,杯中的水倾倒而出,霎时间在桌面上湿了一片。解寒被自己吓了一跳——他真的跳了起来,忙不迭地去吧台要来抹布。对着小胖子连连道歉。而人家只是低头擦拭着教材被打湿的边角,戴着耳机对解寒理也不理。
收拾完一抬头,解寒发觉跟踪目标不见了。
那个姑娘已经不在座位上,男生也不在之前二楼的位置。
两人不在书店里了。
解寒向外看,书店的玻璃幕墙之外,透过刷过黑漆的栅栏和在栅栏的缝隙里生长的藤蔓,解寒看到书店对面马路边上,那个男生正在和什么人热切地交流着,那姑娘就站在旁边,笑着,时不时点点头。
找到了,还行,没走远。解寒看向和他们对话的那个人——
他松弛下来的心脏再一次被强有力地拧紧了:
是一言长官。
如果那姑娘是应召女郎,那男生是皮条客,那一言长官是什么角色?想到这里解寒冷汗都下来了。
四周很安静,解寒不好再开口呼叫伍奇,只好打字跟他沟通。“我看见一言长官!他在和那两个人说话!一言长官怎么会在这里?”
伍奇没有回应。一言长官会不会也是来查线索的?我这时候出去该不该截住那对男女?解寒两条腿像是被钉在原地,不能动弹。
结果一言长官聊了几句,就放那对男女离开了。“伍奇!”他焦心地打出消息。
解寒透过玻璃、栅栏和藤蔓看着一言,就好像是以捕猎野兔驯鹿为生的猎手在丛林里不小心目击到了一头鬃狮。
电光火石之间,一言像是感受到了不远处的注视,扬起眉毛,锐利而警觉的目光瞪向了解寒。解寒原本感觉自己两腿发硬,现在顺着脊柱一路硬到了脖梗。
在丛林里被鬃狮盯上,猎人和猎物身份的转换只在瞬息。
解寒的耳机里传来低沉的声音:“不用叫了,伍奇不在。”一言在马路对面看着解寒,缓缓开口:“现在,只有我们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