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叶连胜和那名漂亮姑娘在那排茶柜找了两三分钟,怎么也找不到茶叶,末了发现,茶叶已经装盛在桌案上的一个罐子当中。罐子陶土烧制,胖胖乎乎,还有一个鸭嘴形状的敞口,俩人瞅着这个罐子的造型笑了半天。
茶是好茶,片整叶大,茶色清亮,口感柔顺。具体是什么品种,叶连胜没有品茶的爱好,也就喝不出来。“你们这儿还挺有意思。”
“嗯哼,”姑娘咂吧着茶水答应着,“您选的项目也有意思。”
“噢?这怎么说?”
“世人都求一个排忧解难,我们这虽不能解决难题,却能为顾客排去忧愁。宽解忧愁烦恼的法子有很多种,其实无外乎“爱”与“被爱”。”
姑娘放下杯子,两眼弯弯地笑着。“按时髦点的话讲,是提供“情绪价值”和“情感反馈”。”
“哈,还挺有说道。”
“可不是嘛,您看,您选的聊天陪伴,不就是最直接方式嘛,所以说您选得有意思,您高明。”
叶连胜听她这番奉承呵呵地笑了起来。看了看自己的空杯,又皱起眉假装不满:“哎?你光顾着自己喝,怎么不给客人倒茶的?”
“我刚才说啦,您选的是聊天陪伴,不是茶艺表演。我来是陪着您聊的,不是给您倒茶的。”姑娘带着点坏笑地诡辩着,“不光不给您倒,等下我把水喝没了,您想喝还得自己烧呢!”她探出脑袋向叶连胜做了做鬼脸。叶连胜忍不住上手刮了一下姑娘的鼻子,又被她轻轻拍掉。
“你叫什么名字?”叶连胜这会心情不错,对姑娘也有些好奇。
“我叫小宛。”
“小宛,那姓什么呢?”他继续追问。
“连胜哥姓什么?”
“我姓叶。”
“哦——姓叶啊,”姑娘饶有趣味地点了点头:“那我今天就姓柳。我叫柳小宛。”
叶连胜一下感觉心里有东西像泡沫一样被戳破了。
无声无息,杳无踪迹。
耳边传来了细微的电流声。
你们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了吧,叶连胜在心里苦笑着想,想耳机另一头的那些人,想到自己,想到自己落得这般境地的原因。
他强打起精神,“柳小宛”还看着他呢。
“那,下次我要是再想…你,可以用这个名字来点你吗?”他接着话茬往下说。
“可以呀。”姑娘脆生生地回答。
“做其他的…项目,也可以?”叶连胜试探着。
“当然可以了,就像我刚才说过的,宽解排忧的“法子”有很多种。只要是能给您提供“情绪价值”和“情感反馈”的,我们价钱公道,都好说。”
叶连胜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姑娘远远不止看上去那般纯良。青春无邪、伶牙俐齿形象之下,底色依旧是风尘。
说到底,还是生意。
“不过您可不能太过分,”姑娘表现得很认真、跟叶连胜嘱咐着,“我们这里不是那种能允许客人肆意放浪的地方。做的事太过分,是出不去的。就算是陪同外出,也会有人远远地跟着,确保我们的安全。”
“不是说“顾客是上帝”吗?你们这服务态度可不太行吧?”叶连胜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索性把话说难听些。
“客人只是流水,我们才是资产。”姑娘挑挑眉毛,抬手打了个响指,“这叫资产管理。”
2
“你们是“资产”?”
“是啊,这里既然指着我们这些女孩子挣钱,就要保障我们的人身安全。”
“这,你们能有多少人,还资产。”叶连胜摆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等着对面的姑娘的辩白。
可姑娘只是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她看出来我要套她的话了?叶连胜的情绪开始滑落。她接下来想干什么?会叫人吗?我会被带到哪去?叶连胜忍不住看了看门口,转过头来发现姑娘有些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叶连胜得说点什么。
“你为什么——”他下意识地想问姑娘为什么会做这一行。
“不要问她为什么干这个!这不需要你来问!”耳机里传来一声暴喝。
面前的姑娘两眼低垂,深吸一口气就要把她的故事娓娓道来,只听得对面的叶连胜转换话头:“——为什么——不问问我啊?”
“啊?”姑娘一下子抬起头,表情有点愣住。
“你看,这么半天,都是我问你,你也不问我。”叶连胜急中生智,以一种油滑的方式嗔怪着转移注意力。
姑娘摊开手掌贴了贴脑门,好像刚想起什么被忘掉的要紧事似的:“哎呀!我忘啦!”
两个人又相视着笑了。但叶连胜能确定,这次至少他自己的笑不是发自真心。“那给我讲讲你的事吧。”姑娘提起茶壶给叶连胜倒水,“我给您满上。”叶连胜这下又显得有些窘促。他刚刚的说法只是为了打断姑娘的节奏,也是给自己套话的行为做找补,并没有考虑好自己的事情该拿来怎么说。
于是他讲了在柬越的一个村庄里的一个小男孩的故事。小男孩跟着爸妈从大城市来到乡下,见到了哪些人、闹出了什么笑话,喜欢上了大自己好几岁的姐姐,又被人家的暴躁大老板父亲发现……“后来,父母离开了,男孩喜欢的那个姐姐也不见了,只剩下男孩自己一个人,四处奔波着、讨讨生活……”叶连胜语气逐渐低落,直至微不可闻。
姑娘的芊芊玉手轻轻抚弄着他的手背。
“……没了,我说不下去了。”叶连胜这句说的是实话。
“没关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姑娘拍拍他的手,想了想,起身把弥勒榻上搁在两人之间的茶几移到一边去。姑娘坐正身体,取了个竹席枕头摆在靠近叶连胜这边,挨着她的大腿。
“你躺下。”姑娘侧身看着叶连胜,拍了拍腿边的枕头。叶连胜稍作迟疑,俯下身体,把头枕在枕头上、身体在弥勒榻上放平。
“感觉舒服点了吗?”
“好些了……”
“我给你唱个小曲儿吧,我喜欢唱。”
“好。”叶连胜感受着头发摩擦着姑娘的衣裙,嗅着淡淡的香,闭上了眼睛。
姑娘轻轻拍着叶连胜,嘴里哼唱起吴侬软语的小曲:
我有一段情呀
唱给诸公听
诸公各位
静呀静静心呀
让我来
唱一支江南景呀
细细呀道来
唱给那诸公听
江南风光景呀
亘古到如今
十里烟雨
落花流水情呀
头一个
好景致顶数是溪湖呀
人把溪湖比西子
容妆敛温柔呀……[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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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唱段改自民间小调《无锡景》,原曲并无固定歌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