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西边的黄昏颜色一点一点褪了个干净,马路两旁的路灯逐渐亮起。
叶连胜带着一身酒气回到了他遭受了火灾的居所。看起来警方的封锁似乎已经解除,独栋公寓里空无一人。
他先在车库里翻出了一个大号单肩包,扛着它上了二楼。
二楼的一扇窗户碎了,几面墙被火烧得焦化发黑,空气中焦糊的气味还未完全散去。
叶连胜拉开包,里面有一个睡袋、一些日用品,还有事先预备好用来封住窗户的塑料膜、胶布和大头钉。
着手将窗户暂时封补好后,叶连胜没有去卧室,而是将睡袋拖到客厅的角落,展开躺了进去。在脑子里忍不住负荷运转,复盘着今天的经历。
他没有想到自己想找的人不在马来商会的这次股东家宴当中,这和他获得的情报完全不符。而且他就算成了股东,也还是没能见到所有人。
他明明完成了与魔鬼的契约,承诺已经履行,但任务还在继续。
真不知道还要被马来商会的那些人使唤多久。
叶连胜疲惫地合上眼,今天真的太累了。他感觉自己已经虚脱,甚至可能开始发烧。
他不在乎马来商会,他不在乎有关部门。他不在乎这个栖身之所,更不在乎星洲。他放任困意缠绕住思绪,放任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破碎着搅进他的梦里。至少今晚他可以再次见到自己的双亲。
夜色降临星洲。
2
一言回到了自己的家。
他所住的位置在星洲岛南部的主城。一条星洲河将主城划分为北河岸区与南河岸区。其中北河岸区用于行政,南河岸区用于商业,也联通着主要港口,是星洲真正意义上的心脏。
一言的居所,MirageToer,虽然在南河岸区,但紧靠河畔、远离了光怪陆离的不夜城,风格上与北河岸区绿植环绕、宁静优雅的风格更为贴近。
电梯将一言带到顶层,50楼。从电梯开门到进家门的这几分钟,一言拿着阅读屏批复了白天的报告、审核并向法院呈报了对马来商会开具搜查令申请文书、呈报了对码头走私案涉案人员的公诉、对内部提交了对解寒的背景审查、对东林辖区警署发起用人借调,还通过了中午盒饭发票的报销单据。
自玄关走到客厅,室内一片昏暗,丰颂柚木的地板被落地窗外的城市灯光映照出琥珀白。而原本是浅咖色的黑胡桃木家具此时黯淡到仿佛只剩下阴影和轮廓。
“闺女,闺女?”一言喊了两声,没有听见回应。在上厕所吗?一言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时钟,上面的指针显示并没有到时间。
他手扶着客厅中的沙发,步履缓慢地走到一侧——一言的脊柱问题让他对沙发更偏好高椅背,但为了照顾到家里平层户型的通透视野,客厅居中和左侧的长沙发均选用了低椅背、只有右侧那个高椅背的独立沙发才能完全支撑他的身体。
一言让自己轻轻地坐入沙发之中,舒适地感受着臀部、腰椎、背部、颈椎、头部的逐一放松。他的表情终于柔和起来,精神也随之松弛。他用手摩挲着沙发小牛皮的皮料,触感干燥而透气。
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高高地甩动着同样毛茸茸的大尾巴,先是在一言的小腿旁蹭蹭,随即轻盈地跳上他的膝头。蓬松的尾巴轻扫着一言的胸口。
这就是一言的“闺女”,一只四岁的黑金三花曼金奇猫。
曼金奇猫作为一种矮脚猫而知名。一言的这只则是矮脚基因并未表达的类型,也就是长腿矮脚猫。这只猫有着黑金双色为主、嘴巴、肚皮和腿爪处相间着白色的黑金三花皮毛、一双橄榄绿的猫眼,一条大尾巴蓬松而柔软。一言被舒适包裹,正缓解着一天积攒下来的疲劳。落地窗外照进来的灯光又让他忍不住侧过头向外远眺。
一言家里是平层户型,坐北朝南,前、左、右三面有窗,星洲河在窗下静谧流淌。其中正对着的就是南河岸区市中心。他想到了这幢楼盘的名字,MirageToer,字面直译为幻影之城。
根据词意则可以翻译成:海市蜃楼。
从一言这里的位置望去,市中心那一座座已然互为群落的摩天大楼鳞次栉比、高耸入云;虽无朱楼碧瓦之貌,确有灯火阑珊、灿如繁星之盛景。
那里光怪陆离,那里波谲云诡,那里是星洲的最高点,是星洲王冠上最顶层的珍珠宝石,是星洲财富和地位的终点与源泉。
定义了星洲的,也势必要被星洲所定义。
这是IPID特权税务缉查署的信条,是立足的根本。
一言睁着疲劳的双眼,窗外灯光将自己的倒影映照在落地窗上,叠加在落地窗外的市中心。
他看见自己的身影笼罩在城市之上。
3
一言被电话铃声打断。来电人是文渊监的仇览。
“仇主任。”
电话那头沉吟了一阵,像是在拿捏措辞。
“我们根据贵署提供的案情,对涉案人员供述走私贩私销赃的地方进行了搜查。”
“多闻拍卖行。”一言记得案件的每一处细节,“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地方。”
“我们没有找到“贵霜国书”。”
“哦?怎么会?”一言想从沙发上坐直身体,但是腰背发出的抗议让他完全使不上力。
“其他的都找到了,包括同一批不在那半页名录上的。”仇览的语气里带着沮丧,“唯独没有最关键的。”
那就不是我们IPID的问题了。一言带着释然地想着,问:“还需要我们做些什么吗?”
“哦,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贵署做的已经足够,我们也非常感谢……况且,那件文物既然确认是交给了多闻拍卖行,那应该不会有曝光给外界的风险。”仇览慢吞吞地说,“拍卖行本身都具有识别这种“隐患”的能力,更不用说“多闻”这种数一数二的业内巨头,接手古董文物一定会经过鉴定识别,修缮维护。”
这很好。自从案件伊始,一言的关注点就不在这上面。IPID权力大、职能高,要多办下大案要案才好证明价值、稳住地位;文物的事情不需要再替文渊监分神考虑那是再好不过的。
“但是,这也增加了这件“隐患”文物的流通风险——也就是不经过公开拍卖的方式、由拍卖行私下向熟客进行交易,这很难追踪。拍卖行从不对外透露买主的身份信息。”
仇览持续地带着沉吟,就仿佛思考过程也发出来声音、混杂在他的话语里。“……师处长,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我想请教,以你们那边目前掌握的证据,是不是可以直接拿下马来商会的全体股东?”
“做不到。”一言解释着:“现在只能证明马来商会的商会账户存在大量不明资金流转,并不能直接指向到各个股东。现在就算继续干预,只能关停商会本身。”
而且更关键的是,这样做很可能追不回税款。
还是需要抓到主要股东具体的犯罪证据才能收网。一言拍着膝盖上的三花猫,带着反思说道:“我们前面的动作太大了,可以说,是我们逼着对方不得不狠下心来断尾求生。”这也说明他们心中的恐惧之深,更加说明他们犯下的问题,是一定会与这恐惧相匹配的。一言在心里默念。
“我这边会继续推进对马来商会股东的清算,以更低调的方式去做。”一言这样对仇览讲。
“噢!那当然好……呃,不知道能不能尽快尽快?因为过段时间,多闻拍卖行的秋拍预展就要开始了,赶在预展前能够尽量避免差池。”
“他们的预展在什么时候?”一言问。
“在下元节当天。”
来得及,一言很快作出判断,回应了仇览的请求。至于为什么仇览对多闻拍卖行会有这样的反应,他既不关心,也无责任,更不愿参与。而且,他隐隐觉察出,没有找到贵霜国书,这位仇主任应当是忽略了某些变量。
基于同样的原因,一言没有选择向其指出——就算指出也未见得能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讲清楚。只是在心里替他希望被他们忽略的不会引发什么变数,给他们带去什么麻烦。
挂掉电话,一言继续躺坐在沙发上,合上了眼睛。
他需要睡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