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审讯告一段落,警员来给潘珩沅递上一杯水,把叶连胜带去拘留室。
潘珩沅来到走廊,辖区警局的警长正薅着解寒在一旁嘀咕着什么,看见她赶忙迎上来。
“潘警司,”警长立正敬礼,这是个地中海发型的小老头,“师处长有安排借调文书下发给我们,解寒就供随意差遣,不用客气。”说完得意地拍了拍解寒,又补充道:“解寒可是我们这个小警局的顶梁柱,我们所在这一片的方方面面、人情世故找他准没错。”
潘珩沅刚结束完审讯,没什么寒暄的心情。这件事一言前面有和她交代过,她清楚地对两人点了点头。“准备好就来找我。”她对解寒说,随即移步去找沃夫冈。
解寒赔着笑,目送潘珩沅离开,然后抬手把刚要溜走的警长一把薅住、继续两人刚才的话题。“头儿,我再有半年不过督察考试可就得退回原级别了。内部遴选到咱们这里可就我这一棵独苗,现在来这么一手,我还要不要进步了?”
解寒的见习督察,如果通过考核转正为督察,会被调到更高一层的警务分区就职。至于后续能否能进一步到警务大区、警务处,就看个人能力和造化了。
“寒老弟啊,事情已经这样了,也没什么好和我争的。”见解寒还想说什么,老警长一把按住他的手,“你看我都快退休了,这个时候不能出错。你还年轻,还有很多可能性。”说到可能性三个字时,语气尤其加重。
道理解寒当然懂,他只是诈唬一下。解寒和老警长搭档多年,打心底里知晓对方不会坑害自己。督察当不成,大不了原地接班他这位老哥哥。解寒没上过大学,高考后在远南都护府当了六年兵、退伍后又复原做了警员,能混到今天这个地步已经比他不少当年的战友强太多了。
而现在那句“可能性”让解寒听出些弦外之音,可又咂摸不出其中滋味。
不管怎么说,IPID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行吧,我知道了。”
2
半小时后,乘地铁1615线,解寒从辖区警局出发前往宝门廊——位置靠近市中心商业区,是马来商会注册的所在地。
听潘警司的意思,目前港口码头走私案、入室纵火案已经在并行侦查。而叶连胜供出他做走私贩私的幕后是马来商会在操纵,需要先探探底。
马来商会早在1980年就通过第三方代理人在星洲注册,财务账户是境外账户,缉税署暂时无法掌握持有人的信息。根据叶连胜的交代,马来商会的会长叫做“李家骆”;再加上注册登记的最新地址,构成目前掌握的基本情况,其他内容还在排查当中。
解寒此时已经换去警服,穿着白T恤、牛仔裤、运动鞋,外套一件洗到发旧的棒球衫;缩在没人的角落悄悄翻着前面对叶连胜的审讯笔录。“好家伙,这哥们儿都三十六岁了。”解寒嘴里不出声地嘀咕着,“别看长得丑,真不显老,瞅着和我差不多年纪似的。”
他又不安地想到,又会不会是自己缺乏保养,二十八岁就老得和人家三十六岁的大叔差不多。想到这里,解寒对着对面黑乎乎的车窗反射出的影像打量自己,变换角度、挤眉弄眼;坐在对面的人沉默地往旁边动了动位置。
没过多久,车窗外骤然变亮,阳光穿透玻璃让解寒的注意力从他乏善可陈的外表拉回。车厢外、高架桥下方是同样在阳光照耀下而变得波光粼粼的一片水域,梧桐河、清远河、夹蓝河三条水源汇聚在此;向前绵延一段,转弯后很快会再与星洲河合流入海。两条河道的夹角就是宝门廊、与前面的滨海湾构成星洲的门户。他这次的目的地就要到了。
3
马来商会的办事处地址在宝门廊的星海大道5号——道尔夫大厦31层。
解寒两手插兜,把低头通过自动旋转门、径直向一旁的电梯走去。大厅里一个青年门童紧跑几步将解寒拦下:“先生您好,有预约吗?”
“噢,有,我预约的31层。”解寒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含糊地敷衍着回答。
“先生,有预约需要向前台登记。”门童坚持拦下解寒。
解寒还保持着插兜的姿势,右臂向外带动打开身右侧的衣襟、露出别在外套内衬的警徽。
“啊…这,先生、警官,请稍等,我去请大楼经理来。”
见门童回头跑开,解寒并未等待,而是转身进入电梯、找到31层的按钮按了一下,又对着电梯监控亮了亮自己的警徽,然后靠在电梯内壁等着。
没让他等多久,电梯缓缓加速向上,到达31层。
电梯门打开,大楼经理已经在外面等候。
解寒这时候才出示证件,说出姓名、职级和所属辖区,最后表明来意。
解寒查案,一向有他自己的规矩。
大楼经理仔细看过证件,客气地点点头,带着解寒往楼层里面走。解寒一边跟上脚步,一边掏出记录仪佩戴在外套衣襟上。
“警官,这里就是31层了。”
视野所及之处,毛坯墙壁简单地刷了白腻子、堆积厚厚一层水泥粉尘的地面,还有数根光秃秃的承重柱。解寒抬起头看向天花板,没有任何电路走线的布局,只有大楼建造时预留下的消防花洒。
“什么意思,这里不是马来商会的办事处吗?”解寒发问。
“我们道尔夫大厦已经有二十多年的历史了。”大楼经理向解寒介绍着,眼睛从解寒疑惑的表情上移开、望向四周,“据我所知,这一层很早以前就租出去了,但一直没有公司入驻。”
“还有谁找到这里过没?”
“没有,我在这边五六年,这里始终没人来过。”
解寒搔搔头发。
“租金一直有付?”
“是的,一直有付。”
“付款的交易记录让我看一下。”
“有的,您稍等,我让人查一下。”
等大楼经理低头发着消息,解寒插着腰在这个空层兜起圈子,找找有没有其他线索。
楼梯间消防通道的门锁住了,推不动。
窗外四面环绕着景色,解寒能看到他来时通过的高架桥、看到东岸的体育中心、沙滩排球场、远处还能看见一些白色帆船;旁边是滨海东半岛,可以看见上面的高尔夫球场、远处的东海岸公园。
转到另一面,宝门廊的地标——星门之眼摩天轮在河畔伫立;向前,宽阔的滨海湾直通星洲海峡,海面颜色由浅入深蓝,远方隐约能看到些船只;而要想再掠过颜色鲜明的色块再向前看,就只有一望无际的海面最终与天空汇聚成一道天际线,如同世界尽头。
第三面被旁边另一栋楼挡住一半视线,看不到滨海南半岛和宝门廊包围的星洲河入海口;另一半视野只有一座座由钢筋、水泥和玻璃浇筑而成的摩天大厦,从这里开始,从市中心起的高大楼宇看上去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看不见天空、看不清地面;海的景象与惨白刺眼的阳光和一些室内灯光的透出——很多大楼白天室内还在保持常亮——混合在一起,在这大片大片的玻璃幕墙构成的光学迷宫之中反复映照、循环利用、无处可逃,最终变成灰蒙蒙、乌糟糟的一片,慢慢凝固干结。
逼仄反胃的气势直到解寒再次转过角度,来到第四面才有所缓和——星洲河、渡轮码头带来了更多的质感与颜色;市中心对岸的建筑也不再那般肆意生长、变得更加有所节制。
解寒掏出手机,拨通了马来商会注册登记的联系电话。
打不通。
在这种地带,长期租用一整层的办事处,居然是一个空壳?
落下手机,解寒注意到一旁的柱子偏底部有一行刻字。他上前仔细查看,这行字是用硬物划在腻子上的,上面七扭八歪地写着“裝修宋”,后面是一串数字。这应该是当初给这里刮腻子的师傅留下的联系方式。
一直没被人发现吗?
听到大楼经理的脚步声,解寒迅速拍下照片、悄声站到一边,从大楼经理手上拿到了付款账户的号码和流水证明。
在这一层看似光滑平整的空壳当中,解寒挑到了两根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