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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无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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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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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源北部山麓的阿聂河是博萨公国的动脉,落于阿聂河中游的首都涅汶则是它澎湃的心。” 网的讲解很动听,可当阿竹立上连结白石城的桥去俯瞰河流,一些随青水漂的浮尸却张大嘴告诉他,安静的涅汶早落入特罗伦人手里。 阿竹藏入阴影,窥视着巷外铺满白鹅卵石的街,见博萨人很少、特罗伦人的士兵很多。他们踏步沉重,踩起的灰很难闻,藏在钢甲下的忧心呼之欲出。最终,阿竹看着网对那些忧心交谈的翻译,从理解了含义的文字里中找出份熟悉…很陌生的熟悉。 “我们能击溃该死的神盾军吗?”一位年轻的士兵掀起厚厚面甲,揩去鼻尖的汗珠。 年轻的士兵身旁,一位没有摘去面甲的老兵拨着快慢机,声音更疲倦一些:“我怎么会知道?像这种事情,只有等一方的人死绝,另一方的幸存者才有资格帮你论断。” “不能同朝晟人讲和吗?” “有趣的想法。我建议你写封电报送至圣都,劝大元帅放过朝晟人,终止圣战。” “我不懂啊。我记得早年大元帅讲过,圣战只是清除异种。可为什么,我们会同时和格威兰、博萨甚至朝晟交战?” “为什么?因为它们曾是帝国的领土!格威兰的王室不遵帝国调令,帮着瑟兰的长耳对付我们!博萨人更小丑,背靠朝晟向我们挑衅。哼,朝晟?朝晟人最可恶,他们弑杀忠于帝国的王,毁掉封国“梁”,公然独立,最该去死。你若不满,就写信去圣都,劝大元帅暂缓圣战,与他们讲和吧。” 听着他们的交谈,阿竹大致明白,在千多年前,整个大地都在帝国的统治之下。那时,东方还没有朝晟,位于大地东北方的、隶属帝国的封国名为「梁」。直到梁国的统治覆灭,建立在梁国故土上的新国家,才换上了朝晟的名。建国之后,朝晟公然宣称脱离帝国的管辖,再不听从帝国的调令,而有了这敢为人先者当起领头羊,那些原本就只在名义上臣服帝国的地区纷纷独立,尽数叛出帝国的版图。也因此,以帝国的继承者自居的特罗伦人对朝晟的仇恨十分深切,可以说是刻骨铭心。 被老兵恐吓的新兵慌张得不行。他连忙辩解,说他可没那胆量,他只是奇怪,传说自圣灵元帅吃了败仗后,大元帅终日待在圣环殿,三年未见任何人。他仅仅是关心大元帅的状态,好奇是否有意外发生。 老兵则让他闭上臭嘴,说有帝皇护佑的大元帅会永远健康,还暴躁地抖身,撞飞了一位靠得太近的博萨少年,头也不回,骂这些博萨猪只会添乱,屁用没用。 待踏动路面的震感远去,那博萨少年才拧着眉爬起,捂着屁股诅咒道:“混账的东西,祝你们全让朝昇人绑去犁地…痛死啦。” “别吵了,孩子。那些混蛋的耳朵可灵了,隔再远都能听见你的声音!”有位白头发的老人急忙跑过来捂住少年的嘴,提醒他千万别抱怨,“三年前,我隔壁的年轻人就是喝几口酒叫嚷,才被他们抓去圣都的!” 少年是一个劲儿地笑,说他要等朝昇人打过来,再看这些棕皮鬼的笑话,还说每想起棕皮鬼的圣灵元帅差点儿给朝昇的前行者们活捉了回去,他都忍不住要笑几声,早被打习惯了。 老人被吓得不轻,连忙嘘声,让他安静点:“够了,够了,孩子,少说几句,当帝皇睁开公正的眼,作恶多端的特罗伦人会得到应有的惩罚。回去吧,孩子,回家去吧。” “老人家,我才不信帝皇。祂若如你们称颂的慈爱,怎么会放任那老鬼侵犯我们?又怎么会不命令忠诚的圣恩者,去阻止那老鬼的忤逆之行?” “唉,帝皇的眼还未睁开,祂的圣恩者遭受异端的蒙蔽。当祂的怜悯回归,我们——” 未等老人说完,少年已摆手,不愿再听帝皇信徒的劝告:“再多圣恩者也没用!只有学朝晟把帝皇抛弃,才能觉醒足够的前行者打败特罗伦!否则,就要同我们的大公一起夹着尾巴找瑟兰的长耳们避难!” 阿竹正在思考帝皇和天武的联系,只能无声咧嘴,以此赞赏那个不把特罗伦人放在眼里的大胆少年。可躲避着老人追赶的少年并不知道,其实,有士兵能听懂博萨的语言。 士兵们有的在嘲笑,嘲笑无知的博萨老头——因为在他们看来,在这石油驱动钢铁的时代,再多的圣恩者与前行者,也无法对抗钢铁与灵能庇佑的大军。要是以为圣恩者能以一敌百,那可算是把帝皇时代的儿童故事当真理了。 可有些人不敢苟同,他们说,大元帅可是很看重圣恩者的。在帝国,将官的军衔不止要考核成绩、评定军功,更只得成为圣恩者的人才有资格荣膺。像他们这种普通人,哪怕修习了再强的灵能,混到死也只是尉官,连校官的屁股都够不着。 可问题来了,据帝国的宣传、大元帅的演讲所说,这帝皇恩赐的灵能,本该是帮助人类、帮助帝国的特罗伦人去统合世界的动力,但为什么,那些非人的异种、不尊帝皇的梁人也能掌握灵能?真相,没人敢揭露,但这些士兵是心知肚明——在大地,不论是异种还是人类,都能觉醒祈信之力、被朝晟称为本源的力量。 他们也只能安慰安慰自己,就当强大的敌人是帝皇设置的考验吧。 看着网里的翻译,阿竹明白了,这些信仰帝皇的家伙把本源称作祈信之力——信仰所赐予的力量。在朝晟,觉醒本源的人被誉为前行者;而在他们口中,获得祈信之力的人是圣恩者——受赐神圣之恩遇的幸运儿。 看,这是多虔诚的信徒啊,即使拥有了比灵能更为超凡的力量,也坚信这是由神圣帝皇恩赐的礼物。 想完,阿竹继续听他们吵架。 不得不说,这些特罗伦人的嘴皮子厉害得紧。有人就开始讥讽,叫多嘴的人少讲两句。因为若让军营里的圣恩者听见,定会斥责他们妄议帝国的真理,是大不敬,非要挨顿鞭子才能赎罪。 可多嘴的人才不在乎。他说圣恩者才懒得管这种破事,有空理会他们,还不如多多体验那种超凡的力量,去变得更强。 而最强的圣恩者,自然是帝国的元帅——五位各负荣誉头衔的元帅。但说到元帅,一些士兵倒是念叨着平凡是福,还说那位年轻的圣灵元帅与效忠他的将官,全在朝昇的前行者手里跌了大跟头,丢尽了帝国的脸面。 有的人不乐意了,马上指正,圣灵元帅只因泄露行踪,才遭卑劣的朝昇人伏击。 可这时,一位老兵得意地招大家凑过来,说:“嘿嘿,你们别告诉其他人。我可认识圣灵元帅的近卫。他告诉我,是混血者葛瑞昂带着数百前行者突袭指挥部——” 混血者? 这文字又令阿竹感到头痛。心里更烧起炙热的火,催脑子回想相关的记忆,却发现这群特罗伦人又吵起来了。 “混血者?注意你的措辞!是污血者!污染人类血脉的长耳贱种!” “你这帝国使者的怂蛋,听不得我们苍白炽焰讲实话?哼,也难怪,连成日与异种鬼混的朝晟人都打不过的你们,恐怕只晓得在我们面前逞威风吧?” “他妈的,你在喷什么狗屎?” 见巡逻的士兵爆发争吵,过路的博萨人全偷着乐。他们在低声交谈,说因为元帅逃跑而解散的帝国使者中,有不少人是被重编进苍白炽焰,时常和原本的老兵摩擦生事,并不太团结。 直到领头的队长大声呵斥,顶着沉闷重甲对骂的兵士们才收声,转而找嘴贱的博萨小鬼撒气。可那少年早给老人追逐得不知到哪里去,连影都没留。 “傻孩子…”远处,彻底追不动的老人扶着白墙,剧烈地咳嗽,“朝昇的人类是不敬帝皇,可朝昇的木灵仍保有虔诚。慈爱的祢啊,何时能回应虔诚的祈求?” 他们的话,网在慢慢翻译并注解,让阿竹得以明白圣堂是位于帝国境内的、总领神圣帝皇的信徒的宗教机构,更知道木灵是大地上较为常见的种族——木精灵的梁人式称呼。 这时,一缕痛又涌入脑海,记忆的画面忽然清晰了些,是木灵,对,木灵…长耳朵的木灵。 “长耳?木灵…”想着,阿竹抽出别在腿上的棱刺,眼寻见握把根部刻着的文字、明明记不得却能理解的瑟兰文字,嘴更喃喃念出,“给阿萨的卫官纪念…萨叔…他叫我什么?阿竹…阿竹…竹…我是叫阿竹…阿竹…” 阿竹想起些连贯的画面,在那些画面里看见非人的面容…熟悉的面容,是木灵、木精灵的面容。 可这木精灵是谁?是阿竹的朋友吗?没错吧,在记忆的画面里,这木精灵用一柄钢棱刺捅穿了特罗伦人胸膛,又抖抖长的耳朵,在血泊中笑着叮嘱阿竹活下去。是的,那是在十年前,就是阿竹捡起钢棱刺,跟着杀光了眼前的一切,最后冲进林海的十年前… 之后,阿竹逃往博萨的战场,沉睡至今。 “木灵,是精灵的一种,他们多居于瑟兰与朝晟。卫官是朝晟的治安维护者,保护身为朝昇公民的你是他的职责所在。” 网的解释并未让阿竹高兴。他的额头暴起青筋,牙咬得狰狞,头一次讲出了粗俗的言语:“他妈的…我清楚…告诉我,特罗伦人的脏话该怎么骂?” “哪一句?” “他妈的。还能是哪句?” 学会脏话的阿竹很满意。他相信,只要再多杀些人,多杀些特罗伦人、多杀些帝国的士兵、帝国的将官、帝国的元帅、帝国的圣恩者,这种满意定会丰沃良多。 网告知阿竹,根据当地活跃的抵抗组织所提供的情报,应当有十个装甲师与二十个步兵师囤积涅汶辖区,按帝国的编制算,统共该有四十五万人和三千五百辆钢铁战车。这可怕的数字,说明苍白炽焰军团的元帅第五圣徒是要和朝昇的神盾军正面硬撼,网则是等阿竹消化完这些信息,才询问其意见——何时去杀掉这些敌人。 阿竹笑了,对着网那头的人轻笑。是啊,想想看,假设有个村子里有位手法最老辣的屠夫,他宰牛只要一刀,出刀收刀更只用一秒,可若要他一个人去屠宰四十五万头全晓得排队并主动伸脖子挨刀的牛,亦得睁裂了眼、不吃不喝地把出刀收刀这费力的动作坚持整整五天。想来,在网那头的人看来,哪怕觉醒了本源力量的阿竹再强大,要凭一人之力去对抗会开炮、会合作、会还击的四十五万棕皮强敌,也是白日做梦。是的,网那头的人应当是想叫阿竹另谋出路,但阿竹却要告诉他们: “不。” 阿竹不愿多言,径直寻往敌人的驻地,进入城郊的某处荒原,穿行在白色帐篷的阴影间,见半数士兵都卸了护甲,拿长杆粘着润滑油去捅擦炮管的锈和火药渣;那些还穿着钢甲的人,则是顶着头盔闷声叫骂。相信只需一点火星,焦灼如火药桶的他们就会引爆,把不敬帝皇者统统炸上天。 想来也能理解,隶属苍白炽焰军团的他们即将和朝晟的神盾军团会战于此,多年的厮杀、压抑的怨气,以及对胜利的期望和对失败的恐惧,都令这些士兵的神经紧绷到极点。 阿竹看见,唯有一名穿灰白军服的人走过时,士兵们才稍事正经并立正行礼。明白这人是这里的长官,认为他更加该死。 检视完暴躁小伙子们的军官点点头,准备回去拨电话汇报一切正常。扭头走脱的军官只知道大战在即、巡查与汇报必不可缺,却未留意杀戮正尾随自己的足迹,在无声中进行。 同一时刻,很多和这人一样疏忽背后的军官已把巡查结果上报给师部,师部的人再汇报给总指挥部,令白色市政厅里的中年将军明晰军情。只有亲耳听见报告,这位穿长白袍的将军才安心。哪怕身为圣恩者、哪怕觉醒祈信之力,当坐上本不属于自己的位置,人也难免会紧张。于是将军拿起能安心的话筒,好让认真的问候快些传进耳中,却听到一句好奇的咒骂:“他妈的。” 没等将军疑惑,那重复的回答又钻进耳中:“他妈的。” 这回,咬字清楚,将军终是怒喝:“混账话!” “他妈的。” “住口!没轻重的小子,你们是哪个师?” “他妈的。” 挂断电话后,将军命令接线员去查查,是哪个不怕死的在捣乱。待铃声再响起,他刚拿起话筒,却又听到那个声音:“他妈的。” 他无心斥骂,是呵问接线员,却得到惊诧的回复——方才和现在的两通电话,各由第五和第七步兵师指挥处拨打,绝对无误。 他没有犹豫,立即喝令:“给我转第一步兵师!快!” 接线员不敢多说,立马照做。 很快,他又听见熟悉的声音:“他妈的。” “转第二步兵师!” “他妈的。” “转第三步兵师!” “他妈的。” … “转第十装甲师!” “他妈的。” 他颤抖着听接线员解释,并命令副官发报,查看有无电报回复。但副官的等待,让那只压着话筒的手更加颤抖。因为没有任何军团回复消息,似乎,他们的部队都… “他们消失了?”他握紧拳,摇头否认,不相信会有这种意外发生,“不可能,不可能…电话线没问题。哪怕电话出问题,电报的频率也不会出错。” 副官则提醒将军,说或许是朝昇的前行者在捣鬼。 哪有可能? 将军明白,有这种能力的前行者与战斗无缘,不可能抵达前线。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真的来到博萨,又如何大范围干扰电波… 不!如果他们藏在这里、藏在指挥部附近,情况就解释得通。于是将军果断下令,让副官率领全体卫兵就地搜查,绝不放过任何可疑之处,免得有鬼祟的前行者在暗中使坏。 待副官离去,将军关上门,让电报员调整频率,念出一则简短的发报内容: “事态紧急。若收报,速回。” 漫长的等待后,电台终于滴滴作响。将军先是一喜,跟着却止不住流汗,不由得吞咽唾液,接过电报员递来的纸阅读上面所写: “元帅已至目的地,斩首行动继续。详细情况,速回。” 兴奋的电报员刚恭喜将军,说电台没有失灵,便发现将军的汗已打湿了地面,闪烁着惶恐的光。 将军清楚,假如电台工作正常,结果,只会比想象中更加可怕。 没有理会电报员,将军快步走向房门,让怒吼随门摔响寂静的指挥部:“副官?副官!搜寻结果如何?搜寻结果如何?士兵?士兵!回话!回话——” 将军很快闭嘴,因为白瓷地砖上,只有血在流。猩红上,一个朝晟人则在笑: “他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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