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九年,太子朱见济十四岁。
景泰帝得了风寒,病疾入深,几乎不能下榻,朱见济身为太子,日日进侍汤药。
“太子爷,您今日才刚结束学课,这汤药不如就让奴婢送去吧。”郑平开口劝着,他实在是心疼自己主子每日操劳。
坐在主座上正在假寐的少年挥挥手,修长而浓密的眉毛下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睁开。
“不,孤要亲自去。”
虽说他仍是朱祁钰的独子,是板上钉钉的太子,但身在皇宫,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他安身立命的根本就是景泰帝的宠爱,这种表孝心的机会朱见济当然不会放过。
“太子爷………”
“莫要再言。”
朱见济开口打断,随后起身,往乾清宫方向走去,郑平也不敢多言,只得赶忙跟在后面。
乾清宫。
浓重的药味弥漫在整个大殿,疾病如虎,无情的折磨着天子的身体。
景泰帝面色苍白,嘴唇无色,额头上时不时便冒出虚汗。
杭氏见状赶忙用锦巾轻轻擦拭,眼中噤满泪水。
朱见济见了心中感叹,都说金钱万能,可即便富贵如天子,此刻也只能饱受病痛的折磨。
一旁的成敬走近,小声说着:“太子爷,汤药好了。”
朱见济点点头,随后伸出手接过太监递过来的汤药。
“儿臣在这里侍奉汤药,母后还是休息片刻吧。”
杭氏已经守了一天,什么也吃不下,身子自然吃不消,但仍是摇摇头。
皇帝病成这样,她怎能好好休息。
“母后,您也得顾及自己的身子啊。”
朱见济再次劝说。
“皇后,朕还有些话要单独对太子讲。”景泰帝挥挥手。
杭氏见状,也不好再留,俯身一拜,便退了出去。
“见济。”
“来父皇这儿。”
虚弱的声音传来,朱见济赶忙应声坐的更靠近景泰帝,并将手中的汤药奉上。
虽说是为了表孝心,但看着眼前一直对自己宠爱有加的景泰帝,现如今憔悴的不成样子,朱见济心中说没有任何感觉是假。
“父皇,先把药喝了吧。”
景泰帝却只是摇摇头。
“你且放下,朕有更重要的事要说。”
朱见济见景泰帝一脸严肃,便只能把汤药交给身旁的太监,太监赶忙接过汤药,在景泰帝的授意下退了出去。
朱祁钰看了看儿子,少年五官端正,虽看着还有些稚嫩,但已是不同于孩子的模样,一时间不由得感叹。
“父皇身子不好,现在又得了这个病,真是………”
话还没说完,景泰帝就猛烈咳嗽起来,右手拿过玉枕旁的锦帕,没一会儿就咳出了血。
“父皇!”
朱见济皱眉,这景泰帝的身子看来病的不轻。
“不碍事。”朱祁钰早已习惯,缓了片刻,拉过朱见济的手,一字一句道。
“见济,父皇这次病的很重,时常昏睡,醒来也不知是什么时辰。”
“你身为太子,理应担起重任,朝政之事,你要多多费心。”
朱见济闻言一顿,果然同自己预想的那般,虽然心里早已知道答案,他还是装作错愕的开口。
“父皇的意思是…………”
景泰帝点点头。
“父皇命你监管国事。”
“儿臣不敢。”朱见济适时开口。
“父皇福寿安康,定会早早痊愈,怎么能………”
“父皇的身体父皇自己知道,这病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
“可朝政之事不可耽误。”
“你是皇太子,就由你代替父皇主政。”
“是。”
朱见济见推脱不了,便应了下来。
景泰帝看着儿子,心里不免有些担忧和愧疚,虽说见济迟早都要经历这些,可他毕竟才只有十四岁,却要去面对那些老奸巨猾的大臣,甚至还要处理难懂的奏本,一想到这里,景泰帝不由得微微皱眉。
猜出自己老爸担忧的朱见济面上一笑,拍拍胸脯道:“见济这些年跟在父皇身边学到了许多,决不会给父皇丢脸。”
景泰帝闻言不禁一笑,摸了摸儿子的头,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乾清宫。
今日是朱见济第一次独自与大臣议事。
少年太子坐在主位上,略显稚嫩的脸庞却丝毫掩盖不了他自带威严的气场。
“父皇身体有恙,需安心静养,故而孤暂时监管国事。”
跟着景泰帝身旁观摩了这么久,他早已对相关流程了然于心。
朱见济坐在主座上,一字一句道。
“诸位有何事要奏?”
“启禀殿下,接到云南奏报,南宁伯毛胜逝世,终年五十八岁。”
吏部尚书王直出列表言。
毛胜…………
就是那个在北京保卫战中全程发挥出色,平定贵州各地的苗族叛乱,后又前去协镇云南的人。
朱见济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内心有些颇为惋惜。
“那便按惯例,追封南宁侯。”
“谥号…………”
朱见济顿了顿,随后开口道。
“谥号“庄敏”。”
“命其长子毛荣袭爵为南宁伯。”
“辍朝一日,以表哀意。”
“太子殿下。”
礼部尚书胡濙出列反对。
“殿下刚刚监国理事,正是关键时期,前一阵子挤积压的奏本已经堆积如山,急需文臣辅佐殿下处理,若是辍朝一日,恐怕又会………”
胡濙的话没有说完,朱见济却已经猜到了他的意图。
堆积的奏本只是一方面,可毛胜是勋臣武将,若是不辍朝一日表示哀悼,恐怕到时会寒了武将的心,甚至可能让大臣们以为他这位新掌权的储君偏向文臣。
朱见济不愿这样的局面出现,况且毛胜战功累累,曾经也为大明做出了很多贡献。
“南宁伯为国尽忠多年,功绩卓著,理应如此,至于积案的奏本,孤自会处理,不必担忧。”
胡濙一惊,原本以为太子年纪不大,在处理朝政之事上定会听从他们这些老臣的意见,可以借此机会打压勋臣重新崛起的势头,可没想到这太子竟然如此坚持自己的想法。
“可是………”
见胡濙还想说什么,朱见济直接摆摆手。
“此事就这样定了,不必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