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道士正好奇又是哪位师兄弟行方归来,却见常融宫中一位交好的师兄像个鬼一样,不知何时来到身后,道了声“哪里来的狂徒!敢在这里窥视!无量天尊!”把这少年吓了一跳,直蹦起一尺高来。转头一看,没柰何只能气的恼声怒斥好友,脖子都涨的通红。
“清翊师兄!你老这样吓我,我要去找你们常融宫太玄师伯告状了!我看你挨不挨得住师伯三戒尺!”
那青年道士浑不在意,两手背在身后,稍稍歪过身子,笑嘻嘻向少年挤了挤浓黑的卧蚕眉:“清晏,你家四师兄回来啦!二十年了啊,简直天尊显圣是也!”他说完就转身向山道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转过神来,一根手指放在嘴上做了个“嘘”的动作,笑面不改:“你可千万别让人知道是我们常融宫的人传给你们宵度宫的消息,免得别人嚼舌头。宵苑宫主这二十年都心不在焉的样子,估计最近也没有心情占上一卦。你们家又只有你二师兄能掌家,他那个惫懒性子,也不管事。我想还是来告诉你们比较好,刚好看到你在这里看热闹,诶!可气,我们忙里忙外,正主们反而浑不知觉,实在不知怎么说你们宵度宫才好,无量天尊。”
清晏闻言大喜过望,撸起袖子,撩起道袍衣角就准备迈开步子往宫内冲。又听到好友后面的话,连忙换了一副郑重神色,放下衣袖袍角,整理好仪容端端正正向其行礼作揖:“师兄好心,多谢诸位担待,我代宫内大家向其他宫的师兄弟们道声谢谢!”
那边清翊已经回过身去走在路上了,只是头也不回,伸手挥了挥就当回应。而清晏仍然恭恭敬敬,等清翊师兄随着山道转了两转,消失在山腰上后,转身迈开步子,袍袖衣角鼓的满满当当,一头扎进宫内,跑得飞快。
这边三人还在打闹,清晏气喘吁吁推开厅门,对着三人大喊:“师……师父!清霄师兄!四师兄……四师兄他回来啦!”
那边笑闹三人听到这话反应却各不相同。女冠先是直接愣住,又被高喊的女童惊的回过神来,继而脸上仿佛雪中梅开,云中月明,看的俩徒弟呆了。可她笑着笑着脸色却越来越委屈,涨红了脸,竟仿佛要哭出声来,让俩兄弟面面相觑。
二师兄听到消息高兴的从连榻上直接跳了起来,他高兴的转头正准备提醒师父不要太惊动其他人,一起去山门接师弟。却看到师父神色,脸色变幻,最终变得阴沉起来。
只有女童乍一听到这话,两眼睁大了两圈,看着七师兄清晏露出一副师兄又在在骗我对吗的神色。等得到师兄虽然喘着大气,但依然满脸确定的跟她摇摇头时,立刻眼神仿佛亮起光来,欢呼雀跃,高声大喊着“修文叔叔!修文叔叔,九儿想你啦!”迈开两条小短腿就朝着门外跑去。步子太急,一个趔趄,一只绣花棉鞋直接跑的掉落下来。女童看着鞋子,又想继续跑,又觉得该先去捡鞋子,急的涨红了小脸直跺脚。最后还是思念占了上风,她咬着牙嘟起嘴,弯下腰把另一只鞋子也摘下,举的高高的扔出门外,然后欢呼着咚咚咚一溜跑出屋外,那边师父看到这幅画面,眼泪都给气了回去。她三步并做两步,嘴里痛斥着不省心的徒儿,连忙捡起鞋子,快步冲出门外找到另一只鞋子,喊着九儿停下,也飞快追了上去。
只有二师兄很快恢复脸色,吐了口气。看到师徒两人模样,又如释重负一般,发自内心的笑了出来,稳步朝外走,顺手抓起七师弟,搀着他一起朝外走,还抱怨道:“你也是修道多年的人了,怎么从山门跑到这就如此做派,别人看了还以为我们宵度宫的人不修道也不修心,只会偷懒。”
这话让清晏师弟脸色羞愧起来:“师兄,我一急,就忘了运气了,都是一口气蛮着跑进来的……”然后看到二师兄一脸气急无语,拿另一只手捂住眉头的样子,一时更加羞愧。又想起太虚无上常融天宫清翊师兄的话,只感觉更加对不住二师兄。并不是二师兄不管事,只是自五师兄往上几个师兄师姐全都下山了,剩下自己几个少不更事啊。二师兄其实已经非常尽心尽力了,但几个师弟师妹时常顽皮,实在对不起师父师兄。
二师兄揉揉眉头,放下清晏,想了想对他叮嘱道:“你去太极殿找到小六,告诉他四师兄回来了,不想以后多挨揍就赶紧从藏书阁爬回来!我去找八妹,估计还在楼上打坐练功呢!”
……
洛清以前跟着二师兄出过几次山门,但回来从没有这次般大阵仗。只听一阵钟声震动,随即太虚无上常融天宫的弟子首先打开山门鱼跃而出。各个捏着闭阵诀,显然是准备稍有不对就把他们和自己关在阵外。他们御剑而行,在天上围成一个圆阵,异口同声说到:“贺喜师弟红尘历练,得道通灵!师门新规,还望师弟见谅配合!”话音甫落就一起施法,将附近用万剑荡魔阵裹住,最终变成一个散发金光的球形结界,将众人都封锁在内。这阵法发出霞光百丈,化为剑气,绕阵而旋,若自己被妖魔附体或者自甘堕落,立时就将遭无尽剑轮绞杀。四位衣着分不清是师兄还是师伯的道士披甲执剑,分四方将自己围定,看做派想必是龙变梵度天宫的同门。虽然就四个人,剑也未出鞘,但给洛清压力却远胜太虚无上常融天宫的诸位同辈,让人自脖子以上,寒气直冒。最后一位身着玄衣,头带混元冠,浑身也无宫门标识,洛清猜测是太极濛翳贾奕天宫的师伯御气大摇大摆而来,对洛清点了点头道了声:“委屈你了,但莫要反抗,小心被捏死!”然后当面站定行礼,随即就开始捏诀施法,“嗡”地一声,一道荡魔神光以洛清为中心扩散开去,洛清虽然没有遇到过,但是也曾听大师兄和师傅都提过这种仪式。照猫画虎,将法剑,法器全施法召出,又将装着行李的符箓解开咒法,零零散散一大堆,在荡魔神光中闪着五颜六色的光芒。
洛清看着自己在荡魔神光中整个人变成五彩光芒,而只是头上,心肺处灰蒙蒙,在心里松了口气。没有光芒般的黑气,说明自己没有入魔之虞;没有血光,自己也没有凶厄在身;没有幽绿黯光,那自己也没有被妖气侵蚀。
师伯看着洛清先是点点头,然后又皱了眉担忧的瞟了一眼洛清,随后开始检查洛清的法器和法剑。首先是一枚玉质玺戒,在荡魔神光中散发着强盛青芒,但光芒内又有一层异色光彩,黑黄血绿。师伯心头一紧,没捏诀的一只手暗暗缩回衣袖,不动声色细细观察,发现玺戒本体到底还是纯净的青绿之色,才松了口气——显然这枚法戒饱经风霜,斗战无数,已经被各路妖魔鬼怪沾染了气息。但核心无恙,那便暂时没有危险了。
而洛清的法衣让师伯看的眉头直皱,这件衣服被一团灰蒙之气将之笼罩起来,其内亦是被各色妖邪沾染,衣服料子七彩之光已经淡的微不可见。师伯仔细看了半天,才抬起头对洛清说:“小辈遇事就喜欢奋不顾身,从不爱惜自身与法器!你这衣服本可以温养成为至宝,现在却被糟蹋到已经无法修补!该当换一件了,嗯……腾胜宫的太溪师伯估计对你这件法衣很有兴趣,可以拿去换点东西。”转过头啧啧称奇,这法衣模样,犹如凡间军汉中陷阵先登大战过后般凄惨,现在的小辈行方已经行事如此猛烈无畏了吗?这小子八成是次次顶着别人阵法强攻破阵。法器未先被污染而损毁,嘿,这小辈看来也是个行事风火的莽汉。
随后几个护身符、玉圭都光色如常。再看杂物堆,首先一堆深海鱿魔的尖牙绿光莹莹,腥气冲天,洛清连忙解释说是给三师姐准备的礼物,只是备多了的刚好准备送给常融宫今天辛苦的诸位同门,引来阵中常融天的同辈阵阵欢呼。此物极易炼化,而且极易破除灵气防护,但毒性轻微,几乎不会伤及根本。只是咬中的人很快就会肢体酸麻,运气不畅,是年轻修道士极好的防身法宝材料。
一套黯淡无光的布阵经幡让老头好一阵瞅,洛清继续解释道:“故友临终所赠,弟子愚鲁,炼器手段拙劣,所以不敢擅自尝试完成。准备带回霄度宫找师父帮忙。”老头听了点点头,背过手去不再看这旗幡:“这种意义深厚的东西,不可不谨慎,这次回来刚好先上腾胜宫学学炼器,再去梵度宫努力学学阵法。宵苑那丫头炼器学的乱七八糟,一叶障目,你大好男子,不可学她尽琢磨细致功夫。还有以后不要随便收佛门的东西,会让你变得倒霉!”
洛清额头差点流下汗来,这师伯的话里话外怎么感觉不对劲啊?但事关师傅,还是硬着头皮弯腰行礼道:“多谢师伯,师伯高看小子了,小子恐怕未能学到师父皮毛万一。师父说起修道心得,常得故掌门师祖伯和故师祖夸奖,只是小子和师弟师妹们年少顽鲁,辜负师父一番苦心。而今红尘回来,才知道有一良师而多不易,正欲静心修道,奋起直追诸位师兄。”
那老头听了也不生气,还应和的点了点头:“太宵仙子,那自然是天赋绝伦的。你师父可从未红尘炼心过,修炼之途也从未遇到过什么挫折,气煞多少人。可惜,自从守恒翘了尾巴,太冲陨道,你大师兄负气下山几十年没回来,你师父于修道一途,没退步就烧高香了。”
他咂了咂嘴,叹了口气,背着手歪头寻思,活像个村头老叟。
“你们几个当徒弟的也是,清霆没比当师父的小几岁,爱逞强又好面子的木头疙瘩,下山这么多年也不认错。法力修的再高深,心性不能放宽去,境界怎么上的去?终归也只能是小儿舞大锤,早点死外面算球!敢回来,直接给我去常融宫守天阁关禁闭关到死!清霄吧轻浮高傲好说鬼话,我当初就说该常融宫或者太极殿抓去敲打个三百年才能成才,现在只会哄得丫头片子团团转!”老头越说越气,声色俱厉,山门外所有人都听得不经意就缩起三分脖子,而老头话音不停,一个个点评了下去。
“三丫头本来多可爱一丫头,被你师父师兄带成什么样子!娇纵的不行,这次下山十天半月就写信回来抱怨,真为那些碰到她的凡夫俗子担心,挨顿打估计都是轻的!你师父耳根子软,甚至敢求到我这里来!等丫头回来,喊你师父和你师姐一起到我道场去跪着,我定要一起痛打一顿然后把你师姐扔到腾胜宫去烧灶火!”
“清御这小子自小性格软绵娇弱,早晚修成兔子!这次下山也不知道会被世间险恶敲打成什么样子!还有清武!你师父还记得缺啥叫啥,结果还是个书呆子,天天在太极殿藏书楼屁股不挪三分半。老七是个傻子,功夫只是练,练得什么样自己也不清楚!心境只是修,也不知道有没有修练出心魔!小八还行,可惜无甚长处,嗯……这么看还挺像你小时候的,不过性格比你稳重多了!九儿……”
老头皱了皱眉,看着汗流浃背,都快把礼行到地里去了的洛清,声音都小了八个拍。洛清不得不又站起身来仔细听,这太极殿的老头对自己师门宫内门儿清,至少也得是师父或者师祖相熟的前辈。而且这番话下来,如此熟稔还能来主持甄别仪式,洛清再傻也猜到自己喊师伯怕是大为冒犯……怕是大大冒犯了。洛清不由得叹了口气,一回来,已经碰上两个老前辈教训自己了,而且借着天人感应残余之气,洛清隐隐明白这位前辈至少和白龙湖主一样,无论境界实力都是自己望其尘莫及的存在,内心不由得为之一阵轻松,若自己心之所感没错,哪怕这位前辈不及故掌门守寰师祖伯,玉虚峰道统亦无有不恙之虞。
“至于你?”洛清思绪被前辈出声打断,只见他歪头瞟了眼自己的法衣,更加汗流浃背,前辈一句话给自己盖棺定论:“看看你这样子,定是喜欢争勇斗狠是吧?喜欢有进无退是吧?像武夫像过道士,最不适合当她徒弟,知道吗?再这样下去,梵度宫后的那几屋子牌牌,才是该是你最终的家!懂吗!”
洛清无言举手遮面。而在四方阵脚站立的那四位甲士发出了然于心的善意笑声,看到洛清抬头环顾他们,彼此都会心一笑,互相拱手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