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在空中化为风雪飞天直至夜中,终于在前方远远看见灰蒙蒙的荒野上,两个闪着细碎银光的湖泊入眼帘,在夜色中犹如两面镜子覆在大地之上。见到此景,他甚至在神念中下意识做了个长长吐口气的动作——看到这两个湖泊,那么山门便不远了。
再飞了良久,天空中紫微星已经从背后转到眼前,而在它旁边,是百年来越来越亮的勾陈帝星。而洛清化为一道白光,从天空飞速滑落。
山门大阵威力无匹,洛清没有硬撼一百二十八星剑的本事——大天魔降临也没有——当然只能老老实实步行上山。一时间洛清相当羡慕太虚无上常融天宫的同门,他们执掌维护山门戒律职责,是有在山门上空随意飞行的权利的。洛清如此羡慕师兄弟并非贪恋特权,而是山门近在眼前,实在归心似箭呐!
昆仑的夜晚满是荒野山风的呼啸声,荒原在夜色里是寂寥的灰黑色,远处湖水泛着星光,倒映着山门皑皑白雪。仰望着巍峨肃穆的昆仑群峰,洛清裹着裘衣,搓着双手呼着白气,在寒风中踽踽而行,唯有心中,满是急切,热气腾腾。
待到群星隐匿,天边放白时,洛清已经爬到了半山腰。这是凡人不能到达之处,悬崖峭壁,终年冻雪都是脆弱的肉体凡胎无法逾越的天堑。洛清虽然已是超凡之躯,但连年战斗不息,唯独在白龙湖停歇了了几日,又马不停蹄赶回山门,此时此刻也气喘吁吁。而且山门大阵神通妙用,任何生灵靠近玉虚峰都会被强力抑制灵力,自己虽然身修玉虚道法,不至于近之沦为肉体凡胎,但也不知为何体内灵气不得流转。在雪中缓缓攀爬了不知多久,只见天空中乌云里一团巨大白光,不知何时已从背后爬到了头顶。洛清喘着粗气,休息的想法战胜了回家的欲望,在饥寒交迫下,仰头栽倒在地,任由自己深陷雪中,不想动弹。
昆仑山雪还在缓缓飘落,很快就在雪地将洛清所在之处填出一个人形凹坑,洛清的鼻息将覆雪融出一个小小的空洞,冰凉的融水顺着脸颊脖颈滑落在压实的雪地上,但洛清身子没有半点感觉,只想懒洋洋地就这样睡去。感觉意识慢慢褪去,睡意纷涌而来,但恍惚间却听到一声爽朗的笑声。这声音让他心中一震,精气神自颅顶与丹田无中生有,虽然仅有丝丝一缕,但足以让自己回过神来。他竟有力气挣扎着扒开已成小山包般的覆雪,一跃而起,终于看到发出笑声来人。
一位年轻道士正驻足仰望山巅,头戴芙蓉冠,身着紫薇服,七尺六寸,身形挺拔,在山风中冠带飘飘,在巍峨雪山中如玉树临风,整个人仿佛不在人间,宛若梦幻。
洛清心头大震,脱口而出:“仁真师兄!”一时间洛清察觉心中仿佛忘记了什么,然而却无法想起,只有心头控制不住的惊喜之情夹带着没由来的愧意。
那师兄仰头看着山头啧啧称奇,回过头来,看到洛清,一时笑意满面。洛清感觉寒风都为之一停,即便在这高山寒风中,师兄依然面色红润像美玉一般,眉似新月,目若朗星。他朝着洛清拱了拱手,又转过身去张望。
“这就是你说的玉清派玉虚峰吗,“昆仑万里雪,三教八百峰”洛师弟师门不愧是玄门正宗,建在这天关之上,让人心向往之。”
洛清不明白为何心中愧意不断涌现,又仿佛缺失了什么,让自己十分难受,声音里夹着局促:“师兄为何在此,我仿佛不记得了许多事,只记得自己独自回山门,在这里睡倒了。”
仁真回过头来,面色严肃,对洛清声音也变得严厉起来:“你忘了你病了吗?还病的这般重,我让你不要耽搁速速回山门医治,你为什么耽搁一年才回来,若不是我在,你这会已经倒毙于此了!”
洛清闻言心头愈加震惊,自己为何忘了如此大事?而随着师兄厉声斥责,记忆仿佛被揭开封印,一时填满心头。
是了,自己拼死杀死元山君之时已经快要魂飞魄散身死道消,是元河龙女用龙宫珍宝救了自己,而后准备回山门找师父救自己性命,但听闻路上有食人青蛟时,自己为何耽搁了行程?后来更仿佛忘了这件事,又折道去了北方,同龙山道门的师叔伯驱逐天魔,而后一路种种,除了记得自己想回山门,怎么却忘了自己已经快要死了呢?
洛清心乱如麻,手脚冰凉。千言万语,只能拱手化作一句:“请师兄救我。”
仁真师兄闻言哈哈大笑,头也不回,只是摆手发出一串质问。
“痴愚!你可还记得你是谁?你是谁门下弟子?是谁的徒弟?你又身在何处,又要往哪里去?”
洛清听得莫名汗流浃背,他仿佛真的正在忘了什么,只能拼命想起这一切:“师兄,我是洛修文啊!我乃玉清门下,宵苑道长的徒弟……我就在山门脚下,我要回山门里去呀!”
然而意识却仿佛着了魔,越来越微弱,只能拼命重复这段话,而那意识竟不再消失,甚至错觉般逐渐壮大。
洛清顿感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声重复念叨着自己的名字身世。声音在雪山里不断回荡,一时群山回应,余音缭绕,竟然激起连绵猛烈雪崩,声若奔雷直扑而下,震的洛清东倒西歪。
而后一声炸雷,洛清看到雪崩将师兄淹没,又迅速将自己推倒,眼中只余一片白茫茫,随后迅速回归一片死寂。
许久后,一声叹息响起,如隔三万里,又似在耳旁,只听闻仁真师兄道了一句:“师弟辛苦了,从此,一路保重。”洛清闻言不由一急便回过神来。霎时雪崩寒风全皆消失不见,洛清尽又生出力气,推开面上覆雪,一屁股坐起来,挣扎着爬出深深的雪坑。却发现群山安静如初,既没有发生雪崩,又哪里又有仁真师兄的影子?
恍若一杯苦酒下肚,记忆重重撕开内心。
是了,仁真师兄已经死啦!十六年前,仁真师兄就已经和元山派数百同门为了阻止元山君,全都战死在元山的山神庙里。自己路过元山脚下渡口,出手解救了被化成伥鬼的元山派道友围攻的元河龙女时,巧合下才让仁真师兄复得清醒,与自己诉说山君故事。
是了,为了死去的道友能够安息,自己决心一会元山君,意图一剑断恩仇,终结百年之恨。可惜学艺不精,不但未能除魔卫道,自己也陷入绝境。
仁真师兄在山神庙中已经救过自己一次了,如今是因为那次天人感应的神通妙法,还是元山派道友们的心心念念,让师兄没有残魂消尽,而终于在这道门圣地显灵,再救了自己一次?
洛清不得而知,他只能保存仅剩的精神体力,无暇为相见恨晚的道友伤心,拼命向山顶爬去。洛清已经没有精力去想其他,只能重复着信念,也不知道用了多久,当自己手在风雪中捞了空时,他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最高处,他趔趄着站起来,眺望着极远处,在阳光下白的刺眼的玉珠峰,颤颤巍巍,转过身,双手挣扎着捏出一道玉清诀。一丝细弱灵气在指尖划出一道轨迹,而后迅速遁入虚空。
万籁俱静,洛清一时仿佛陷入慌乱,是不是自己已经虚弱到让山门大阵感应到自己都做不到了?总不能山门弟子冻死在山门前吧,那可实在是千古笑闻!正气馁间,一声清号起,三缕清气生,只见四周天空风雪霎时无影无踪。天地间光华冒起,随后无边无际的白雾自虚空中显出,将天地间所有视线所到之处填的满满当当。这熟悉的情景让洛清精神一震,果然随即一道金光自天上凭空射下,将白雾驱散开来,而沐浴金光的洛清精神振奋,疲惫顿消,体内灵气复生,很快就充盈圆满,整个人沧桑不再,神清气爽。
这便是洞天福地玉虚峰的些许威能,洛清身上寻常暗伤立时复原,若是凡夫俗子机缘得入,哪怕已经半只脚踏入地府,也能霎时返老还童,再活个百十年不成问题。
而随着洛清身上伤痕快速消失,元神也缓缓充盈起来,洛清感觉自己重新掌握了身体,精神与神通。而记忆也开始慢慢恢复,但神魂的伤势显然无法被山门的灵气治愈,洛清只感觉自己其余部分仿佛崭新如初,而三魂七魄和神念的残缺如此刺眼,仿佛一个明晃晃的黑洞扣在自己头上,在神念中自己已然是个“无头骑士”。
正叹气间,天地震动,金光消散,道道彩虹在天空中缓缓浮现又消散。天空中,白雾里,一座座仙山缓缓浮现出来,道道白雾飞瀑虚空中垂落,山脚青松翠柏环山绕阁,山上云中朱鸟白鹤衔芝飞翔,最后山顶神宫从散开的云中显现,七彩神光散发开来。
而洛清见状心情激动可想而知,甚至轻松到如很久以前见到此情此景一样,在心里狠狠重复着无数遍的吐槽:“啊,还是那么耀眼,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啊~哈哈哈哈!”
“所谓洞天福地呢,就是天地间风水汇聚之地,灵气长年累月下,自然而然产生的幻境。好比我们修士的元神一般,虚实自如。其中灵气最为充足的洞天福地,甚至有自己的灵识,若惹得它们不高兴,甚至会对你变成凶危死地。所以呢,以后祭拜天地的时候,不许心不在焉知道吗?不然王母姐姐哪天说不定就把你一个人丢出去!嘻嘻!”
显圣洞天山腰上,一幢黑瓦青墙四围宫殿中,大门上高悬“皓庭霄度天宫”牌匾,大殿供着三清天尊,香火缭绕,而后殿侧厅内,一位年轻女冠斜斜倚靠在枣红色木质连榻一角,一个年轻男子躺在榻上,枕着她的大腿正在假寐,一个大约五六岁年纪模样的女童正猫在女冠脚边,拿着一本古籍一边翻看,一边兴致勃勃向女冠问东问西。
女冠头带着一字巾,斜斜一头玉如意发髻簪着玉色步摇,青丝自左边鬓角分开,滑落粉颈,任谁见了也要道声好让人羡慕的发量。凤眼娥眉,一身银青色明水云纹广袖缎袍,罩了身青蓝色云纹暗花缎面女褶子披风,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着假寐男子的话,又被小丫头被问的烦了,就笑着回头吓唬着回了一句。
女童听了睁大了眼睛,眉毛高高翘起,抿着嘴,“啪”的把书丢在地上,两只手揪住穿的枣红色连云纹缎花裙,纠结着搓起一团,最后把眉毛挤成一团,爬起来扑进女冠怀里,不小心还把假寐男子头踢了一脚,拉长了奶音撒娇:“师父——!九儿上次偷偷打了瞌睡,西王母会生气把我丢出玉虚洞天吗?师父师父师父!帮九儿给西王母道个歉好不好嘛!”
女冠伸手揽住小童,没有答话,只是“咯咯咯”笑个不停,更是直不起腰来,把女童压成个夹心糖般。
男子头被踢了一脚,惊得猛然睁开眼睛,早跳起来揉着头轻声骂了通,瞪着眼看着小童。见她虽然被女冠压住,只漏出半对黑漆般的瞳子,还记得嘟囔着说着二师兄对不起,九儿给你呼呼。立马转怒为喜,笑嘻嘻伸出手伸进女冠怀里,把女童两边嘴角揪住捏了一把,才回身坐回连榻另一角,笑嘻嘻看着这俩师徒打闹。
正在此时,宫外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道人,也见到天空异象。洞天真身竟然显现在昆仑群山之上,圣弟子天四大天宫中门大开,霞光万丈间,颂念道号之声阵阵而来。其中先是数道剑光往顶峰三清宫而去,随后灵光连绵不绝而出,在天空中划出流星雨般轨迹,直飞山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