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娘娘参加完大佛开光典礼,领了娘娘懿旨成立国子监科学馆后,裴祭酒在洛阳住了两个月,诸事才渐有眉目,准备近几日返回京城长安。和四个顾问商讨完科学馆成立及发展方向后,祭酒大人协同道哲方丈、李荣道士跟随善导禅师和怀途参观了芳华印务局。参观过程中,祭酒大人倍受震撼,意识到小小的印务局必将在大唐引领方方面面巨大变革。祭酒大人方才明白为何娘娘要推行探究世界,在国子监成立科学馆,也方才明白以后不独有男儿,女子同样能撑起半边天。
裴祭酒在芳华印务局看到了三种不同的印刷机,李梧桐总经理介绍说分别是第一代,第二代,及第三代。当前第一代、第二代已经停止生产,印务局内部使用的都是第三代机器,年后印务局内部将试产第四代机器。第一代机器售卖二十多台,第二代售卖近百台,现时仅售卖第三代机器。第四代机器接受预定,要等印务局内部使用半年后才往外发货。裴大人问了机器价格后直乍舌。
在印务局印刷工坊内,看到一页一页的经文不停印刷出来,一会儿就累积了几百份,比人手抄写不知快了多少倍。印刷的效果自然没得说,整齐漂亮,清晰干净。若然开动十多台这样的机器,恐怕抵得上全大唐抄书人的速度了,想起来都觉得可怕,这让其它印坊还怎么存活?
在议事房介绍芳华印务局如何发明机器、不断更新时,孙小娘子侃侃而谈,从成立专门研发部门到高薪酬配备人才、钱财,从设立目标到穷极手段达到目标,说要像狼一样为了口粮不达目标不罢休。虽然旁边坐着三位和尚一位道士,还有印务局的李梧桐娘子和研发部张部长,祭酒大人还是被唬得冷汗直流。芳华印务局这么厉害,感情是因为有李梧桐娘子和孙小娘子这样的女子管理经营的缘故!
总之,这次参观,裴祭酒收获颇丰。祭酒大人私下里总结了芳华印务局几点诀窍,向娘娘汇报时,誓言要跟进学习芳华印务局经营管理之法,把国子监下面的科学馆雄壮起来。娘娘凤颜大喜,随即拨转了不少钱币。
通过和善导禅师及怀途的几次接触,双方熟悉后,祭酒大人才晓得龙门刘石匠一家人确非同一般,自己以往高高在上的心态太过不知高低。自己以后的仕途以及子孙后代的福祉可能都要依靠、攀附这家人了。刘大才和怀途的才能不必说,单说刘建城石匠,若非年龄太大没了飞腾的机会,不定此人更为厉害。刘石匠造像的手艺冠绝天下,卢舍那大佛及万佛洞中的大美菩萨便是代表之作,关键是刘石匠的画技,竟然贵为善导禅师之师。随着善导禅师禅房内完成的往生画流出,这种独特画技一定造成轰动。一旦善导禅师和刘石匠完成画技编著,定要第一时间拿到手,让族中子弟早于别人学习,占得头位。
因了这些原因,祭酒大人便把刘大才当作了亲近之人,很是宽厚善待。刘大才二十多日前在奉先寺交接完后,祭酒大人就叫刘大才到洛阳跟着自己做事,科学馆事情有些眉目后,随自己同去长安,入职国子监算学馆。祭酒大人转变了态度,对大才上了心,一口答应刘大才到长安后他老人家给帮忙解决吃住以及申请建宅基地建屋等问题,一时让刘石匠父子三人放心不少,觉得祭酒大人委实心地善良,德高望重。
使用了一段时间刘大才后,祭酒大人直言以前让刘大才埋头在石头中实是暴敛天物。刘大才算学突出,更出挑的是做事条理分明,有板有眼,不管是技术活儿,还是与人打交道,都是游刃有余,看不出半点能力不足的样子。与官宦之家的优秀子弟相比,又差了什么?如果真要挑剔,刘大才诗文水平倒也一般,没有出彩之作。人无完人,金无足赤,如此健壮拓实的小伙子实在讨人喜欢。裴祭酒想着能不能向刘石匠开口,把刘大才收为义子。
基本确定了去长安的日子后,刘建城石匠就忙乎了起来。算了算积攒的钱币,觉得充足,乘造像工地月休时间,拉着姚木匠去了闵店村姚玉凤家,掏出两贯钱做以前谈好的彩礼给了亲家,接着又拿出两贯,递到亲家手中说是额外给玉凤置办嫁妆及家中用度的钱。亲家夫妇手拿沉甸甸钱币,双手颤抖,高兴万分。双方当场决定等大才到长安,安稳下来找好合适住处,待春暖花开时,看好良辰两人完婚,以后扎根长安。至于刘石匠本人,暂先呆在龙门从事老本行,待大才分到宅地后,再去长安建造房屋。刘石匠当日饮多了酒水,拉着亲家直言玉凤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又拉着姚木匠的手说很伤感以后再也无法和两个儿子团团圆圆的一起生活了。
去完闵店村,刘石匠让怀途约好梧桐、玉凤,以及在洛阳的大才,一旦裴祭酒定下去长安的日期,自己就和怀途一道,提前两日到洛阳,一家人好聚聚,说些事情。
官府馆舍门口,去往长安的马车已经备好,祭酒大人的盘缠行李也已装上车,就等祭酒大人迈出馆舍,登上马车起行了。刘大才旁边站着姚玉凤和孙柔小娘子来为他送行。梧桐虽没前来,但安排了马车,载着玉凤和孙柔,让代为饯行。姚玉凤知道了刘建城石匠已经和父母安排好了自己和大才的婚事,眼瞅着大才内心甜蜜,手儿拽着大才衣袖,颇觉不舍。
裴大人喝完碗中茶汤,走出馆舍门口,和给大才送行的两位小娘子见礼招呼后,刘大才帮扶着上了马车。刘大才辞行了未婚妻和另外一位小娘子上了马车后,裴大人便吩咐车夫打马起行,只留下眼泪汪汪的姚玉凤和陪伴的孙柔小娘子在街上摇手相别,越来越远。
马车上,祭酒大人眼睛微闭,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国子监科学馆的筹备工作已经结束,娘娘对自己的方案很满意。科学馆在洛阳的馆址基本选定,就等娘娘安排朝中人员确定腾挪了。虽然娘娘吩咐招员参照科举制度,但无论如何也赶不上明年春月的科考了,第一届征得娘娘首肯,只能采用推举制,在全大唐选拔三百个生员,明年六月开科。期间,博士、助教选拔要提前做好,以后时日看来要在两地经常往返了。
印刷好的一万五千份《新心经及译注》已经通过官府机构和通道在东都以东、以北、以南地方分发,再过半月、一个月,就会到达各寺庙、学堂、私塾及教识机构,会有何反响,祭酒不好预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内容诸多让人挠头的问题,恐怕会让很多读书人睡不好觉了!分发长安,西南,西北的一万五千份,前两日也发去了长安,算算时间,这两天也到了。
裴祭酒估计,最大的反响会来自长安。长安人口近百万,寺院众多,僧侣占全国近四分之一,朝廷机构、官员、读书人集中。这些人最先看到经文及译注内容,如果不符合他们的胃口或者哪些地方动了他们的神经、利益,一定会第一时间跳出来折腾。
按说科学馆生员招考叫科举考试才名副其实,正常的经论科举考试可与国子监科学馆没有半点关系。基于芳华印务局参观后的总结,裴祭酒觉得科学馆培教出来的学员恐怕更适合大唐社会要求,就是要从生活的方方面面入手,推陈出新,如车辙般滚动前进。到长安后定要第一时间给亲朋好友发送书信,赶快抓住机会,推荐合适子弟前来学习。往后参加考试选拔,有没有机会就难说了。
刘大才坐在裴祭酒对面,见祭酒大人闭目养神,不敢打搅,也闭上眼睛,一会儿想着到长安后人生地不熟略有忐忑,一会儿想着近十多日在洛阳的经历又倍觉激动。自在怀途指点下完成《刘氏数字经用》以来,晚上在宿舍,只要有时间,大才便很自觉上进的钻研算学方面的东西,加上时不时麻烦怀途,一年多来,却也积累了不少干货。大才听信小洛子的建议,到国子监当了算学助教,千万不能把新内容一下全放出去,要隔些日子放一些。免得一次放完,江郎才尽,再没新学的话会让人怀疑瞧不起。
大体来说,大才有三个方面的突破。其一是引入了分数概念,分数和小数互通,能表达同一个数字,只是写法不同而已。再一个是为了解决一些实际中的问题,大才在数字算式中引入了未知数,应用四则混合运算法则计算未知数。因为目前只引入了一个未知数,大才定义其为一元方程式。大才充分理解一元方程式后,编写了近百道一元方程应用题,都和工程、行走、吃喝等有关,甚至搜罗了几道算学遗留下来的无解难题放入其中。有了一元方程的应用,很多难题迎刃而解,变得极其容易。光这些题目,也是大才一笔不菲的财富了。
大才第三个突破是开始思考和演算一些图形的角度,边长,及周长和面积等。在怀途帮助下,大才已经总结汇集了点、线、面的知识,正在攻克三边形,长方形,圆形的周长和面积计算问题。前两种图形的周长和面积好计算,圆形则麻烦很多。圆形一周长度,圆径,圆形面积,三者如果要相互计算,牵扯到一个固定常数。怀途说南北朝时算学大家祖冲之研习过此问题,不妨找找看。大才费尽周折找到《算经十书》后,在其中《缀术》章节中发现了祖大家已经把固定常数算到了小数点后七位。大才灵机一动,在自己的书目中直接用了这个常数,只是保留了小数点后两位。为尊重祖冲之大家,大才用了几张纸的内容,特意介绍祖冲之大家如何推算这一常数的过程。找到《缀术》后,刘大才才知晓此书是国子监算学课本,需四年时间才能学习完成,自此,这本书也就成了刘大才晚间生活的全部。夜深人静时,每每意识到所做之事和算学大家祖冲之交相应和,大才就激动不已,干劲更足。
两日前,父亲带着小洛子来洛阳给自己送行。梧桐出面定好酒楼和馆舍,把父子三人和姚玉凤叫到一起用了餐,晚上父子三人住在一起聊天说话。酒楼用餐时父子三人的表现直让刘大才觉得太窝囊,特别是父亲和自己,简直白活了。父亲坐在上首,自己陪坐一边。自五个人围着桌子坐定,刘大才看到父亲一直周身不自在,而自己也不知道该做些啥事,傻呆呆一无是处。梧桐和玉凤完全主宰了一家人的话头和饭桌上的气氛。
蒲一坐定,梧桐就从一个精美手袋中掏出了两个精致的盒子,一个装着玛瑙做的烟斗,送给了父亲。另一个装着两套上等的羽毛笔送个了大才。大才知道父亲给梧桐准备了礼物,好像是些铜钱,得了梧桐礼物后,在饭桌上一些铜钱如何拿得出手?父亲红着脸,还好最终没将铜钱拿出来,否则更加丢人。而大才自己,压根就没准备礼物。都怪小洛子没提前打探清楚,也怪玉凤没提前告诉自己。
席间,除了小洛子偶尔还能说几句话外,大才和父亲像木头人一样,只知道吃饭喝水,接不上话茬。说到大才以后在长安生活安家时,父亲刚说等官府给大才分好宅地后自己前去长安用手头存的五十来贯钱币亲自建造时,又被梧桐打断了话头,梧桐很霸气地说道:“伯父,如此做法太过麻烦,节省不了钱币,而且也远远不够。现在长安一般些的一进宅子三百贯左右,占地二到三亩。倘若自己建屋,花了人力时间不说,费用也在二百五、六十上下。置办宅子的费用不用发愁。大才哥在印务局还有一成的分成,年前结算分红时买套宅子的钱应该差不了多少。我对长安熟悉,实在不行也可通过公主渠道,找好宅子,到时叔父和大才哥看后满意,钱币就由印务局直接走账结算,方便很多。”
父亲和大才听后晕晕乎乎,还能说什么呢!虽然小洛子以前提过分成的事情,但巨款飞来,还是砸晕了父子俩。
车粼粼,马潇潇,人声鼎沸,洛阳到长安的官路繁忙,往来商贾行人、军旅官运络绎不绝,不时打断裴祭酒的黄粱美梦,直气得祭酒大人头伸车外,骂声不绝。
大唐上元元年(674年)十月二十七日,刘大才在长安国子监算学科正式上任,成了大唐外流二等官员,国子监算学助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