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日前带着怀途到洛阳参加了裴祭酒邀请组织的国子监科学馆成立商讨一事,参观了芳华医务局返回龙门后,善导禅师一直情绪低落,干什么事都提不起神。修行了近四十年的佛心似乎遇到了莫名障碍,坚定不拔正被消融,没了以往的紧迫感和大无畏的使命感。善导禅师坐在蒲团上,始终无法入静,不由多方找寻原因。
年岁已五十五、六,入了高龄之列。或许年轻时四处奔波、乞食为生、苦力传佛,以及久坐桌前抄经数百万字,提前消耗了身体,生命之油灯干枯,光芒渐渐式微,露出行将熄灭的苗头!自己还有诸多牵挂之事未完成,大限怎能如此之快就要来到!自己虔诚修行,毕生心血尽付诸净土三经,创立净土宗派,日日唱念阿弥陀佛,大劫时福缘功德是否兼备,受佛引导,得见诸佛诸菩萨,到达极乐净土,得证不退转果位?
或是长时间专注大佛龛工程,工程结束、典礼顺利完成,心态忽然空虚,暂时陷入了无所适从、无事可做的迷茫状态?自己一路走来,还真是操劳不断、不能也不想停闲下来的劳苦命。寺内正殿和北殿内部造像装修,有惠简大和尚和慧光两人操持绰绰有余,自己无需插手费神。但总归要找些事情做做,好提振心态。除了修行时间,做什么事呢?
又或者该放缓修行步伐,先好好回味娘娘所传的就世界真实大法及怀途借着因缘写的《新心经》及译注,回回头,审视检讨自己的修行之路?怀途年纪轻轻,但因有传《新心经》的缘源,受启发而究真实,单是对印刷行业的改变,就确证究真实之重要性及所积功德之无量。自己抄经无数,用尽真心传法人间求更多人得渡超脱,自己累积了无量功德也得渡超脱了不少人都不为假。但对比印刷机之大功能,短时间就可印出无数经文,供无数人习经修行;也能印刷出其它无数书本,供更多人启智、积识,反哺人间。抛开个人修行不说,对人间、对社会的教化、普渡谁更突出者,孰轻孰重,不言而喻。为什么娘娘和怀途能够得了大因缘,受传佛法,而自己修行一世却难有如此机遇?
想到此处,善导禅师恍然顿悟,知道自己仍为凡世之人,近日经受究世界真实之事,心有不甘,嗔念盛,烦恼浊骤起,遮掩了明净心神。修行几十年,发生如此事情,实属不该。善导禅师找到心结,心情顿觉大畅,诸烦恼随如雾见日,尽散消散。忽又想到修习刘大石匠画技甚久,感悟也颇深,不如做些画卷出来!再想到年轻时曾画过一些往生图,但因画法欠佳,自己很不满意,何不用新的技法,重做此事,完成煌煌巨卷往生图,为净土宗派再添不世典籍?
善导禅师没了心魔,也就没了时间的概念。寺内众僧再也难见禅师身影,和尚们直言禅师除了修行,就是不停做画。画纸挂满了禅房墙壁,善导禅师用绝妙的画笔又创造了神妙的一方佛境。画中人物、鬼神栩栩如生,远超已逝的闫相闫大画家和以往现存的所有作画之人。
怀途随善导禅师回来后,倒是心境和平,没有什么牵挂烦心之事。寺内众僧虽知自己受传《新心经》,刚开始几日众僧不时好奇相问,但过了些时日,见《新心经》没有掀起什么风浪,也就归于平静。三万份《新心经及译注》已经交付裴祭酒,钱物两清。芳华印务局发展甚好,第一代印刷机已经售卖数十部,回钱甚丰;印务局内部也早早开动了三台专门内造的机器,几乎独断了洛阳所有印刷业务,直把孙坊主忙得头上头发掉尽,成了出家人的模样,回钱自然不菲。寺内虽然停了抄经,但抄经房还在,三人除了管理藏经房经书,偶被安排寺内其它事务外,有了很多时间,无不专心研读佛经,抓紧时间打坐修行。怀途也不例外,日日抱着印刷的《观无量寿经》和手抄的《无量寿经》解意思虑,时不时按着《新心经》和《佛说阿弥陀经续》(下称《阿陀经续》)的思路,思索如何阐发、接续《观无量寿经》和《无量寿经》。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善导禅师挥舞画笔颇觉尽兴后有些劳累,便叫了怀途到他禅房叙话。《新心经》内容,禅师已经颇为熟捻,但疑问还是一样多,未经证实的东西终究难以接受,只能静待有心之人验证真假了。一老一少俩人说叨了一会《新心经》和芳华印务局之事,善导禅师问怀途道:“怀途,老衲记得有两次修行时玄妙现象,一次应了你受传《新心经》时间,另一次是否也是你的因缘,有经文或其它与佛有关联物事承继出世?”
怀途听到禅师相问此事,心觉既然《新心经》已然见世,《阿陀经续》中的内容或许会让禅师不接受,但始终有一天要面对禅师,既如此,也就没必要再向禅师隐瞒。于是一五一十说了自己经临第二次入静传法后,书写了《阿陀经续》的事实:“禅师,当日怀途确有另外受传了一份经文,名曰《阿弥陀经续》。内容以《阿弥陀经》为基本,融入了《新心经》真实之说以及佛量子、佛识一说。经文及译注都在太平公主处,稍后怀途背默书写,给禅师审看。”
善导禅师听到怀途有写了经文,且有从未听说的佛量子、佛识名称,好奇心大盛,问道:“怀途,你可否先背诵一遍,让老衲现在就听听内容,其后你再慢慢书写?”
于是怀途从头到尾,声音平和温婉,把《阿陀经续》完完整整背诵给善导禅师听。禅师微闭双眼,放松心神,怀途的一字一句便如钟声般雕刻在自己脑海。禅师平生书写《阿弥陀经》数十万次,顺背倒背如水流自然畅快,熟悉无比,任何关联此经的内容,难逃禅师法眼。第一节很是精辟,寥寥百五十上下文字,便把原经前半部要核内容阐述清楚,并且丰富了净土之说,“其界诸国,无有诸浊,但受梵净,故为净土”,甚好。
第二节把七宝池、八功德水,以及出和雅乐的佛法功用升华,言明此位净土诸众皆等觉不退转菩萨果位的因果,顺应原经经意,不为妄说。第三节是全新之说。佛识竟能成净土诸众的一界,如识界感知周边事务般,直接感知佛法吗?如此以来,清见世界真实不说,修行岂不更加容易,更能得悟充栋诸法?正如自己猜想般,经中细述净土诸众因为皆具佛识,故能尽悟佛语佛法,无所羁绊。真如是,真为奇妙之世啊!
第四节用百字浓缩原经下半部经意,言简意赅,把阎浮提诸生如何前往净土说得清清楚楚,颇为传神。第五节也是全新之说,力劝阎浮提诸人通过修行重启佛识。引《新心经》迷雾量子成佛量子,是故人人心中有佛!佛量子和佛识正如光和人眼之间的关系,相辅相成,缺一不可。此说为真多好!此说若如希望般此刻就成真多好!
怀途背诵完经文良久,善导禅师仍在回味中,怀途也就没有打搅禅师,随意观看墙上画作。禅房两面墙壁挂满了禅师手绘的九品往生图,正是《观无量寿经》十六观想中最后三观想的呈现。上辈观想、中辈观想、下辈观想皆有上、中、下三品之分,故为九品。怀途平素在佛龛、寺庙常见往生图,内容熟悉,画师作画大都一致用传统的线描填色之法,但眼前禅师画作中明显用了素描技法,人物、事物更加立体,栩栩如生,跃然纸上。此中任何画幅若然流出世间,必然引起画作行业极大震动。看来有必要提醒一下养父,让他和禅师一道,编写个素描技法的传本,好在世间留下声名。
虽然没有《新心经》带来的震撼之感,善导禅师还是被《阿陀经续》所感染感动,对比着检讨自己的注疏是不是也该修改,加入类似新的内容,而不仅仅局限在原三经中。可工程浩大,基于原三经及自己以往识见重设体系,何谈容易?《新心经》和《阿陀经续》一脉相承,经文优美,言语简单易懂,不是怀途能撰写的。下次若有机遇,定要详细问问怀途,如何得遇因缘。对修行者来说,能受菩萨、佛祖传法,该是多大的幸事!
善导禅师悠悠醒转,看到怀途专注观看往生画作的神情,倍觉温暖,一时情绪激动,深觉自己一生修行的衣钵终于后继有人,可尽相托付了。善导禅师见怀途眼神回转,看向自己,便说道:“怀途,你受传的第二部经文《阿陀经续》同样非同一般,必在佛教修行者中间造成很大影响。老衲建议先不要公布于世,看看不日《新心经》分发全国后有如何反响。等半载或者更长些时间,世人接受、习惯《新心经》冲击后,再让此经面世,世人更易接受而不会伤害到你。”
怀途点头称是,善导禅师接着说:“怀途,老衲在你初入寺内挂事时,和你有三年之约,今时三载固然未满,但怀途你现时向佛之心是否仍然坚定如昔?”
怀途回答道:“禅师,怀途一直坚定事佛,此心从未改变。入寺以来,处处谨遵修行清规,约束要求自己,未有半点懈怠。怀途时时渴望能入禅师门下,修行佛法,得悟正道。望禅师成全。”说着,怀途起身跪在善导禅师蒲团前面,连磕三头,极为虔诚。
善导禅师内心感动,说道:“善哉!怀途,老衲日日在寺内看到你的诚心,也时时惊叹你的才能,以及和我佛结缔的不解之缘。老衲这便应承你,往后跟随老衲行进修行道途,完成普渡众生的鸿愿。怀途,但你年岁尚轻,此等大事须征得你养父和师哥的同意方可。怀途,今日晚膳后便问问你养父、师哥之意,明日巳时可来寺内老衲处最后商谈。”
怀途欣喜非常,急忙行礼答应了善导禅师,生怕禅师突然反悔。晚上拽着师哥大才到师傅住处,说了此事。师哥觉得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反倒是师傅虽然点头说是大好事,眼泪却扑簌簌直往下落。洛子在他心中比亲儿子大才还亲,听到儿子要出家为僧,心酸难忍,总觉得自己没尽好做父亲、做母亲的责任,竟让儿子做了出家的抉择。怀途明白师傅心意,多番解释自己和佛法渊源深厚,跟随善导禅师从佛修行是毕生的心愿。最后,总算说通了师傅,答应第二天早上到寺内和禅师确定此事。
三日后的未时,善导禅师禅房内,惠简大和尚、师傅刘建城在场,见证了怀途的剃度仪式。觉远和尚主持,善导禅师和怀途依次完成了请师,礼佛,求受皈依,开示,请圣,忏悔,受皈,发愿,显益劝嘱,回向等师徒授受的三皈依仪式,怀途成了善导禅师的佛门弟子,只待官府确认批出度牒,就成为了奉先寺在册的和尚。
其后,怀世师兄给怀途剃头,看到青丝落下,怀途不由心动,流下了两行清泪。虽说自己一心求佛事佛,素来顺其自然,得遇渊源,有幸愿有所成,成为了禅师弟子。但选择出家毕竟事关人生大事,做了此选择,便要放弃诸多俗世尘务,以后的生活也就多局限、受束在寺庙之内,世间的纷争多于自己无缘了,这如何不触动自己内心柔弱之处!虽然已有家有养父师哥,有寺庙归宿有禅师做佛门师傅,但自己来自何处,彼处的母亲是否在日日盼望儿子的回归!令栎县主和梧桐姐姐虽然知道自己志在事佛,但未和他们知会一声就剃发出家,会不会让他们觉得失望!尤其令栎县主一笑一颦,一顾一盼,率真烂漫的模样,无不如俗世的绳索,牵拽着自己不时回头。
大唐上元元年(674年)九月二十日,怀途在奉先寺内正式剃度,成为善导禅师关门弟子,记名在册,造文度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