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像开光遵循严格的仪轨流程。仪轨中的主法大都为大德高僧,除了唱念颂赞外,也要配合进程做诸多相应动作。卢舍那大佛龛中有九尊佛像,高大不可攀,主法高僧做动作时难触及佛头佛身,因此只能在大佛前象征性做些动作,其它佛像前也安排了和尚跟随协助。
典礼现场维那(职事)由奉先寺觉远和尚担任。觉远和尚中气十足,音调高而宽,精于佛法礼节,人长得精神,对大佛龛也极其熟悉。礼部光禄寺官员筛选多人,最后决定觉远和尚为不二人选。
午时将近,维那觉远清亮的声音迸起:“午时将至,佛圣祖开光仪轨即将开始,全场静音以待!”
喊声落,东山的鼓队,现场的奏乐和诵经,现场诸人,甚或整个龙门,忽然从喧哗中宁静下来。人们屏气凝神,坐直身姿,齐在心中默念佛咒佛偈,静待典礼开始。
少顷,维那觉远声音又起:“午时到,钟鼓齐鸣,主法归位!”
语落,就听见佛龛现场钟声敲响,鼓点应和。接着,东山鼓队低沉远扬的鼓声传来,龙门所有寺庙的钟声、鼓声也次第敲响。百钟齐鸣,悠扬清雅,和缓连绵,依依叠叠,仿如人生起伏的岁月,又如历史斑斓的帷幕;千鼓共击,深沉厚重,震山动水,点点层层,如龙吟如雷击如海浪潮涌,也如大地悲歌、人间苦泣。鼓随钟音,钟声鸣响三十六次后,余音缠绕飘荡在龙门上空,渐远沉寂,龙门又归入静谧之中。
大佛龛现场,钟声敲响时,善导禅师手拈檀香,起身领着慧明禅师,智净禅师,不疾不慢,过诵经大阵通道,走上台阶,在大佛香炉前站定。三位高僧身后跟随其余八位禅师、和尚,上了台阶后,分开站在每尊佛像前面香炉处。禅师、和尚俱都袈裟在身,半黄半红,黄的明丽,红的耀眼,正属隆重庄严典礼的着装。
维那觉远扬声呼喊:“戒定真香!”
善导禅师、慧明禅师、智净禅师及其余禅师随即趋步举香,把香立于香炉中,三叩首后复位,再合掌面向佛身齐声诵唱:“万德庄严相,法性清净身。湛然应一切,普利济众生。妙应本虚,唯至虚而能应。真实无相,乃假相而显真。极大难名,圆光普照。”唱毕,各人从香炉前退开数步。
又听维那觉远扬声道:“佛现真身!”立时,主佛之外八个佛像前遮盖的帷布簌簌作响,顶上匿身的和尚们操作绳索,开始降下帷布。经阵诵唱声息,现场乐队奏响《观音佛曲》。包括娘娘在内,现场的僧人官员俱都静气凝神,翘首以待,激动紧张却又渴盼及早见到佛像真容。
随着帷布慢慢落下,八尊佛像头部尽显,一时现场诸人的眼睛再也不够用,不知道先看哪尊佛像为好。八尊佛像身高都在三丈以上,或俊美安详,或睿智清净,或温婉慈善,或理性含蓄,或威风凌然,或力拔雄峻。佛像身形高大,但都神态逼真,惟妙惟肖,天下石凿佛像,鲜出其右者!
娘娘执掌天下,见识广博,事先虽知道这八尊石像也耗用了很多资源,但注意力更多还是在中间大佛上,那才是自己掏钱修建佛龛的原因和目的所在。但这会儿看到八尊佛像豁然现世,在现场营造了极其神秘氛围后,和现场子民一样,内心也被深深感动、震撼。
阿难佛法相俊秀庄严,面容清癯,双目谦忍悲怆,满身的佛法意蕴,如大海波涛澎湃不息。嘴型微翕,意志坚定,仿如在“如是我闻”的轻语中不停地背诵《大佛顶首楞严经》、《长阿含经》、《中阿含经》、《杂阿含经》、《增一阿含经》、《譬喻经》、《法句经》等一部部传世经典。
迦叶佛法相睿智,神情苦拙,简单清净,从容无畏,似乎仍在坚守修习头陀苦行,一副愿为天下苍生代尝诸苦,代受诸难的悲壮身容。
观音菩萨身在正壁左侧,容颜绰约,风姿秀美;缨络未戴,散挽发丝;眉如弯月,眼似双星。浑身蕴含高美大德、智慧圆满的光茫,似瑞霭缤纷而来,如祥光耀然纷踏。手持净瓶垂杨,似乎不停歇的往人间抛洒甘露琼浆,滋养万物,润泽大地。大慈悲是,佛心尽显。
普贤菩萨头戴五佛冠,脸颊圆润,目光温婉,像貌秀雅端庄,和善宽厚。右手持剑左手结施愿印,正为人间明理建规,缔造和睦。
北壁多闻天王石像,五官逼真生动,直如真神攀壁,威风凛凛、正气凌然。身披铠甲,左手叉腰,右手托三层宝塔,双足裹靴,俨然骁勇善战、天下唯我的大将军。
南壁增长天王虬髭满脸,双目似铜铃,嫉恶如仇的神情尽显。甲胄在身,手握慧剑,一副囊括须弥山智慧和善根的气魄,双脚似欲踏出石壁,法步人间,替苦难浊世众生灵,断诸烦恼,增添智慧。
两侧的金刚力士,虽像貌不同,但皆身着长袍,怒目蹙眉,一手持金刚杵,另一臂曲伸胸前,五指尽张,力蓄指端,气势极是威严。
八尊佛像前的帷布落下,现场诸人逐个看了佛像的面貌后,正准备找到最为心仪的佛像再次细观时,维那觉远和尚音拔地而起:“去大佛帷布,佛祖法身显!”一时又让众人神情紧绷高提。
大佛显露身容时,场中诸人中唯娘娘母女心情最为紧张复杂。佛像以娘娘容貌为依据,凿佛时以太平脸相、娘娘画像中的神情为参考综合而来,具体效果如何,现场官员高僧反响如何,能不能满足娘娘凿佛的初心,能不能赢得垂世昭范,万代敬仰,全汇聚在了这一刻!答案即将揭晓,娘娘不由站起身。太平则双手紧攥裙衣,口干舌燥。母女二人不约而同,双目紧盯徐徐下落的帷布,不想错过分毫。
黄色帷布徐徐落下,大佛高髻渐见,如山丘般浑圆。高髻露尽,波浪状盘龙绾发跟着呈现。绾发造型独特,细波微浪,连绵环绕,纹线转折,波花匀称,微面多向,或明或暗,阳光照射中,立体而俊美。
待到敷了金箔的佛容渐现,龙门午间的阳光照射其上,熠熠生辉,开始迸发耀眼光明,普照万方。见到大佛双眼时,现场诸人一时又无不神魂颠倒,忘却了凡尘。大佛双眼眉如新月,修长秀美尾端轻逸;目如珠玉润泽灿若流星,似秋水潋凝深若寒潭;眼神沉静,目光深邃,微微向下凝视远方,从容庸雍间仿如看尽了世相观遍了世界。
诸人凝神中,又见大佛端直鼻梁显现,纤美秀挺,如山脊的精魄,涵尽姿形之绝美。大佛微翘的嘴角,纤美的口唇,作势轻说佛经,无声胜声,无语胜语,佛法和慈爱,刹那间根植众人心神。大佛下颏圆而略向前突,似乎括尽了山川日月之胜形,圆融和美。
大佛整个头部面世,纤毫尽露,面相饱满圆润,额广平正,两耳垂肩。头部细微前倾,面带浅笑,含蓄神秘,有严肃,有善良;有威严,有和蔼;有宁静,有睿智;有讥讽,有睥睨,正是尝遍人间酸甜苦辣后的超脱和睿智,也如过尽世界艰难险阻时的轻扬和洒脱。
大佛佛身着通肩袈裟,衣纹简朴无华,层层同心,黄、红双色的色彩明亮和谐。佛身伟岸,健硕挺拔,肩宽背直,体态丰盈,端坐在石壁前的莲台之上,神圣肃穆,雍容大度。
帷布整个落下,卢舍那大佛也终于呈现在众人眼前。现场所有人,整个龙门,此时此刻,似乎都忘记了时间的流失,空间的距离,只醉心于人世间最美丽、最神秘的大佛所织造的神秘梦幻境界中:神秘的面容,神秘的微笑,舍却神守,不挂红尘,不牵俗务,但享眼前宁静安详,极乐守净。
奏乐的乐队,忘记了继续和乐,只看着大佛出神。诵经阵中的和尚也都停下诵经,虔诚合手,双眼观佛心中礼佛;佛前的高僧,无不结印相拜,默念“我佛慈悲”。现场的官员们,也震慑于佛像的华美,静坐其位,沉静其中,忘却神守,难知所想。
倒是娘娘,虽也沉迷佛像姿容,但身形直立,不曾挪移半步,睿智的目光,穿透佛像敷面金箔,看得更高更远。思虑中,娘娘似乎身在时光之轮,观览了自己前半生壮阔的生命旅途。或无忧无虑、诗书作伴的童年;或情窦初开,在宫内遇见李治太子的旖旎多彩;或僧衣青灯,在寺庙孤独无望的岁月;或再入宫内,步步争宠渐渐得权涨势的宫廷生活;或尝受生儿育女苦乐,贵为皇后的辛劳、苦闷和身不由己。所有这些,都幻化成眼前石壁站立的石像。是自己走过去和石像融为一体,转动石像灵动的眼睛看尽天下?还是自己直接转过身,站上高椅,就用自己的眼睛览遍山河,用自己的权力执掌大唐!
倒是太平,曾见过更为传神的小佛头,虽也惊诧于大佛的威势,但眼见大佛就是自己的模样,一时悲一时喜,五味杂陈。身为女儿家,虽贵为大唐公主,但站立佛门圣地,接受世人的顶礼膜拜,自己的命格能承担其重其威吗?倘然不能,悲剧色彩的命运是不是经受腥风血雨后就形销魂散!即使有幸有此命格,难道又能逃脱皇家权力争斗中的悲剧结果吗?佛像更像自己,母后会不会因此而疑虑困惑,不再疼爱自己?
倒是李贤、李显二位皇子,虽惊叹于佛像的精湛和高大一时有些失神,但李氏皇族向来敬信道家、斥拒佛教的教育让他们神智清明,眼见佛像四、五分像母亲,像太平妹妹,心中别扭,满是愤懑不平。
包括维那觉远,高僧,及礼仪官员等现场诸人还没清醒过来继续典礼下个环节的时候,天空中传来了清雅的鸟鸣之声。人们迷茫但专注的眼神随即又被天空的鸟群吸引。
自北向南,七、八只七彩色凤凰缓缓向大佛顶飞来,一边飞舞,一边纵声鸣叫。长长的双翅在阳光下艳丽夺目,拖曳的尾羽如云彩般梦幻闪耀。飞到大佛头顶,凤凰回旋盘绕,久久不愿离开,直到孔雀飞来,才越飞越高,身形变小,渐渐不见。孔雀鸟群数量超五十只,跟随凤凰逶迤而来,叫声响彻龙门。尾羽尽开,斑斓耀眼,正如在大佛头顶飘过的云朵,盘绕回旋后随风而过。
现场人们目睹大佛的荣光,又见祥鸟不请自来共同见证大佛面世的辉煌,看到有人带头起身面向大佛跪拜在地时,尽都身不由己,纷纷相随,头首磕碰地面,久久不停。娘娘贵为皇后自有因由,仍然笔直站立身形,不受诸人影响。娘娘眼神四周观看,见到两个儿子也一样的站着身形,不由心如针刺,在心田播下了厌恶的种子。
鸟鸣声息,鸟群远飞,乐队乐手又开始奏响《释迦牟尼佛曲》。维那觉远和尚和现场的其他人才醒转过来,意识到还有流程要继续进行。
接着是举称圣号步骤。就听维那觉远和尚大罄三声:“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三声呼称结束,歇顿少顷,维那觉远又高声喊道:“请圣!”
就见善导禅师和慧明禅师,智净禅师一边高唱迎请吟调,一边舒展身形,做足了虔诚恭请的姿态,开始了请圣步骤,在大佛前高台地面上齐齐吟唱:“香花迎、香花请——弟子众等,一心奉请娑婆教主本师释迦牟尼佛尽虚空,遍法界一切诸佛,唯愿不违本誓,哀悯有情,居慈莲座,降临道场。”
“香花迎、香花请——弟子众等,一心奉请观音菩萨、普贤菩萨、阿难大弟子,迦叶大弟子,尽虚空,遍法界一切诸大菩萨,唯愿不违本誓,哀悯有请,居慈莲座,光降道场。”
“香花迎,香花请——弟子众等,一心奉请护法天王,力士,尽虚空,遍法界一切护法藏菩萨,护持圣教,光降道场。”
吟诵完笔,三位垂世面向大佛,合掌诵赞:“佛身充满于法界普现一切众生前,随缘赴感糜不周而恒处此菩提座。”
颂赞完毕,三位禅师开始俯身吟唱经文,尽表虔诚:“……(省去二百二十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