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跟随母后下车后没心思观看迎接母后的礼仪场面,只一个劲找怀途,想说个紧要事情。来龙门路上,母后兴致盎然,问起了太平经营印务最近如何风生水起之事。太平说完近期生钱的大概数额,说到了印刷出来的纸张品相很好,并且这次给奉先寺印刷了多套经本分发出去借以推广印书机器和业务等事情。说着说着,就谈到了怀途其人其事。没想到母后记得怀途,对怀途的话题颇感兴趣,连着多问了太平几句,太平便照实说了怀途独成一派的书法,怀途头脑中别人想不到人的生钱技能,最后,没留意竟说了怀途写过《新心经》的事来。
话出了口,太平才意识到闯了祸,给怀途带来了难料的麻烦。一时忐忑不安,但在车上,禁不住母后追问,只能如实说了怀途如何写出《新心经》,如何寄送给自己,又把经中惊世骇俗的内容照着近些日子怀途的说法告诉了母后。好在母后听后不置可否,只是凝神静想,没有发怒也没说什么。但母后天威难测,在车上似不在乎此事,可谁能说清楚其后母后会不会追问有没有后手!母后的威仪,怀途哪能承受得起!一定要找到怀途,说与他只,也好让他提前有个准备!
奉先寺新建正殿内,没塑造佛像,青砖铺的地面崭新宽敞。正中靠近里墙摆了张硕大的八仙椅子,娘娘此时正安坐其中,和善导禅师及官员叙话。娘娘后面宫女撑着大扇,另有宫女提着篮子,不时给娘娘接递丝巾绢布。隔着娘娘椅子六七尺远,两侧呈弧形各摆了七八张小些的椅子,一边坐着位高的大臣,一边坐着大德的高僧。大殿左右两侧,摆满了一行行椅子,对向正中,坐满了朝中百官。
娘娘及众人坐定后,善导禅师向娘娘简单汇报了卢舍那大佛龛凿修过程和过程中众人的艰苦努力、卓越成绩。娘娘大加褒扬后,也引来在座高僧及官员一片道贺赞美之辞。接着,应娘娘吩咐,礼部魏尚书起身,把最后讨论确定的卢舍那大佛龛开光流程、步骤大声念说了一遍,并给大家解释说明其中内容。该流程前日已送到善导禅师手上,早和相关人员做好了布置应对。
《麟德历》八月十五正,龙门卢舍那大佛龛开光典礼流程
巳时开始至巳时五刻止,卢舍那大佛龛地面现场,诵经大阵开诵佛经《佛说阿弥陀经》及《般若经》局部。诵经每一刻,奏梵音一曲。
巳时四刻,高僧及官员入位卢舍那大佛龛地面现场。诵经、奏乐不歇
巳时五刻,鼓乐歇停
巳时六刻,娘娘自寺中起步,鼓乐起。娘娘千岁莅临卢舍那大佛龛地面现场,并在中间香炉上香拜佛。娘娘到场时,诵经及奏乐歇停,向娘娘行礼。
巳时八刻,开光典礼开始,龙门奉先寺觉远和尚担任维那。龙门奉先寺方丈善导禅师,长安实际寺方丈慧明禅师,长安慈恩寺方丈,智净禅师行开光仪式。执巾慧明禅师,执镜智净禅师,执朱笔娘娘千岁。间中,落下佛前黄色布幔。
午时,开光点灵仪式完成后,娘娘宣读诰文。
午时,娘娘率众敬香礼佛毕,起经《大方广佛华严经》局部,奏乐
午时,娘娘登高台聆听大佛传法。诵经、奏乐不歇
午时,娘娘登高台聆听大佛传法后,在现场传佛世间语。传语毕,开光典礼结束。经阵及乐队歇,未时中起经奏乐。
未时,娘娘回寺歇息
未时中,娘娘携百官在寺内听高僧说经
申时中,娘娘仪仗及百官回程洛阳
娘娘和高僧、官员说话时,太平和两位哥哥在寺院内游玩观看。两个哥哥性子文静,不时翻阅院内桌子上摆着的经卷。听妹妹太平说这些经卷都是她的印坊印制,不由兴趣大盛,一边查看经卷印刷品质,一边询问太平印务局诸事和印刷流程。太平内心着急,思索着如何找到怀途,回答两个哥哥问话时有一句没一句的直让两个哥哥翻白眼。其时,寺内院子里除了值守的兵士,难见和尚,哪能找到搭话之人!
怀途跟随两位师兄摆好经文后,就规规矩矩坐在抄经房。抄经房三人中,怀世、怀界两位师兄还有个别长经卷等待抄写收尾,怀途则已停止了抄写经文的活儿。自芳华印务局开始经营印刷经文、书目业务以来,寺内所用经卷都委托印务局印刷了。印刷的经本文字小,字迹清晰,质量甚好,经本也能随要随到,实在没必要再费人费力,继续抄经。怀途从梧桐口中知道太平公主今日要来龙门,这会儿坐在自己座位上正想着不知公主在做何事,稍后在佛龛现场见了面能不能说些话、说些什么话呢!
怀途正发呆当儿,听到觉远和尚在门口叫道:“怀途,你且出来,有贵人寻你问话。”
怀途急忙起了身,出了抄经房,看到一个宫女站在门外等他。回想中,才记起在德曦府和太平公主见面时这个宫女跟随在场,知道是太平公主来找自己了。宫女未央识得怀途,说明情由后,带着怀途来到大殿东侧槐树下等候。几个值守兵士堵在侧殿东口处。怀途远远看到院内的太平公主妆扮高贵,明眸善睐,正和两个玉树临风的青年男子说话,一时五味杂陈,更觉自己身形瘦弱,一色僧衣再普通不过,羞愧难受,直觉得心脏仿被锤击,疯狂跳动,难以平歇。
太平不时观望侧殿方向,看见怀途和未央身影后,便和两位哥哥招呼一声,径直走向怀途。兵士警惕甚重,太平说是寺内认识的和尚,有事当面吩咐后,兵士们请示兵头,退到槐树里面,把怀途和未央围在了戒备圈内,方便公主说话。怀途见公主走来,慌忙收起不安的心,迎上前给公主施礼问安。
太平见到怀途清秀的模样,明净的眼神,内心颇觉温暖亲近,但记挂的事情更重要,连忙支开了未央,对怀途说道:“怀途,我有要事和你说,你可不要慌张。今日来龙门时我在母后车上,夸耀你时不小心把你写了《新心经》的事漏了出来,母后问话时不得已又说了你讲解的一些内容。母后在车上倒是没说什么,但我有些担心。万一寺内或其它有人问起,你及早准备些说辞。”
怀途年少不太更事,听了太平说话,现时让人知道自己写了《新心经》,突然是突然了些,也没觉得有太大问题,便说道:“怀途多谢公主记挂。此事说于娘娘知晓也没多啥问题。若再有人问起便照实说了也无妨。默写经文加写译注时,怀途就做好了公之于世的准备,早晚公开没有多大差别。”
太平见怀途淡定,说的也合理,也就放心了不少,开始和怀途聊其它事情。说了一会儿印务局和梧桐之事后,竟扯到了姚玉凤,一时太平对怀途说道:“怀途,没想到你嫂子挺能干啊!以前不识字,这才到印务局多长时间,就能独当一面,学会了算学,做梧桐助手了。不过,怀途,你以后可要少招惹美女,记得本公主的警告哦!”
兵士,未央,院中两个男子都盯着这里看,怀途急忙应说是后转移了话题,问道:“公主,今日开光你可有分配的任务?”
“有啊!说是开光时,罩着佛像的布幔落下后,我要去大佛右边等候,母后执笔时要配合动作。怀途,你可有什么安排的任务。”太平说道。
“公主,真是碰巧,我也有此任务,却是站在大佛左边的。”怀途说完,两人眼对眼相视而笑,直觉太过巧合,让人惊奇。
两人说着话,不时听到擂鼓台方向高亢鼓声传来,卢舍那大佛龛现场诵经和乐声音应和,半点没在乎时间的快慢。直到新院上面有了动静,陆续有官员下来去往佛龛现场,院中两个男子过来呼叫太平时,才知道该去往佛龛现场,归位静待典礼开始。目送公主离开,走到两个男子跟前时,隐约听到一个男子说道:“太平妹妹,怎么还识得寺内小和尚?可不要用错了心啊!小心母后知晓大发雷霆。”公主却高声回答说:“显哥哥,这就是怀途,和我一起经营印务的。母后早知此事。就算用错了心也无妨,我若愿意了,谁能奈我何。”怀途远远听到,顿觉阳光明媚,天气大好。
大佛龛现场,自巳时起,便有光禄寺部官员指挥着诵经大阵和演奏乐队按时间诵经奏乐。巳时三刻起,便有参见典礼官员陆续上来,经由光禄寺人员引导坐到摆好的椅子上。佛龛地面中间香炉靠外两丈远的地方独独放了个大椅,供娘娘坐用。大椅后面又摆了三排小椅,安排高僧和众官员。三排小椅横中分开,中间留了两丈宽的通道,方便出入
众官员从寺内迈上九九阶宽大宏伟的台阶,穿过高直木台的门洞,站在卢舍那大佛龛地面,看见眼前更加宏伟的场面时,内心无不大受震撼,如劲风吹过,又满是希望,猜想着揭开遮挡的布幔后,九尊硕大佛像不知又能带来哪种惊悸。
太平和两位哥哥跟随高僧和朝中重臣一起上到大佛龛现场,在第一排椅子按位置坐定。第一排椅子左边自中间往外依次坐了高僧和官员,右边自中间往外依次坐了皇子李贤、皇子李显,太平公主,姚神表女官及朝中其他大臣。
国子监裴祭酒裴大人也在前排右边落座,大佛龛雄伟的场面自然让他也感慨万分,看到靠近外栏杆挂放的两个硕大木牌,更是双眼放光。展示大佛龛工程进度和管控的木牌和做此内容之人不正是《大唐事项管理经略》一书发源地和启蒙者吗?自己这次随身带了两本此书,正好用上。现场木牌倘然能引起娘娘注意,自己临场献出此书,实属赢得娘娘青睐的上佳机会。典礼之后,要相烦善导禅师安排,见见刘大才,一则赠送此书,略表谢意。二则探听探听刘大才口风,看在算学上有没有新的成就。若有,能不能让自己带走,到国子监商讨评估后昭发全大唐;若无,就要看他本人还愿不愿意去国子监,倘有半点推辞,便不了了之为上。另外也要看看小伙子的貌相和人品如何,若能入得自己法眼,一切都好说。
巳时四刻,大佛龛现场及东山擂鼓台鼓乐暂停蓄势,等娘娘自奉先寺移步大佛龛现场时再起乐阵波澜。巳时六刻,奉先寺院内仪仗队计时吏官声喊“巳时六刻到,娘娘移驾”。喊声未落,院内、现场旗语挥展,东山擂鼓台巨鼓声又起,劲震冲天。佛龛现场乐队也拉响绳弦,演奏应景的《宝花步佛曲》。
娘娘补好妆容,盛服华光,移步走出正殿大门。两侍女左右细步扶持,两侍女在后虚提服摆,两执扇宫女手撑黄色大扇相随,再有十数宫妇提篮挽缶,紧跟在后。听闻盛迎自己的鼓乐声起,娘娘步履雍容,神情肃穆,步下院内台阶,再上大佛龛高台,迈向专属自己的尊崇席位。
踏行四十多个台阶,眼见高台耸立,娘娘踌躇满志,典礼中自己将代表天子和天下万民,站上高台,为大唐、为世人祈福,倾听佛祖传法。届时,倒要问问佛祖,大唐如何能远离分崩离析,昌盛万代。踏上九十九阶台阶,九九归一,便到了世人目光汇聚的中心和长时间内世人精神意志被束缚牵制的秘境。娘娘眼见佛龛宽大肃穆、规模壮观,依照自己意愿建造的九尊佛像矗立石壁之上,见日凌天,虽被布幔遮挡,仍显高大势威,一切都是自己意愿的体现,一切都是自己意志的映射!娘娘不由凤颜大悦,在侍女宫妇簇拥下,走向中间主位。
娘娘开始登上台阶时,礼官声音便在现场响起。一时,和乐声调转扬,现场诵经大阵的和尚们停止诵经,齐齐转身面向佛龛外娘娘登临的方向,坐定蒲团,执佛手礼。现场官员、高僧等,纷纷起身站定,面向娘娘移步方向,目光迎接娘娘归位。众人瞩目中,娘娘神情肃穆虔诚,在香炉上好三柱清香,三叩首拜完佛,移步到座椅前站定,在众人高喊“娘娘洪福,平安祥顺”声中坐了下来。
娘娘坐定后,东山鼓乐及现场乐队演奏暂停,诵经大阵中吟唱经文声起,正是天下四野无处不唱念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娘娘就位,卢舍那大佛开光典礼正式开始。